2019年4月2日星期二

年號與文學 - 陶傑

年號與文學 - 陶傑

路透社(路透社)


日本公佈新年號「令和」,源自日本最早的古典詩歌「萬葉集」:「初春令月,氣淑風和,梅披鏡前之粉,蘭薰珮後之香。」雖然原文為漢字,卻是日本人自己的創作,富有大國文化自信,風格雋麗婉清,善頌善禱。

「萬葉集」與「源氏物語」,俱日本詩文經典。年號源起這兩句詩,只寫一個淡靜的處境,鏡和珮、蘭與梅,隱然另有一個若畫家栗原玉葉筆墨下的和服麗人。這個女子似在場,亦若不在,但於詩筆以外的空白處,卻必在。

比起韋應物的「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有同工之處,但韋詩須強調「無人」二字,「萬葉集」此詩卻沒有這兩個字,故更不着痕跡,曖昧含蓄,意境更高。

日本有自己的文化品味傳統,雖然最早啟迪於春秋唐漢,早已自成一家。例如,中國古典詩歌有「詠物」之盛,但「物」在日本,卻可以轉化為「哀物」,而且昇華為「物哀」。

中國文學的詠物,多限於睹物思人,或感物而懷一己之身世,不論庭中有奇樹,還是茱萸見登高,來來去去,悼亡妻、悲離人、思兄弟,通歸納為所謂的「物猶如此,人何以堪」,有一點局限。中國文人早在屈原和魏晉時代初開了一個頭,到了蘇東坡「赤壁賦」,觸及一點點,以後就沒有了。日本文學卻有自己的發展,「物哀」意境更高,由所謂情景交融的基本美學,直抵天人本心的哲學,而且不是一小撮知識份子壟斷而自戀,而是廣披一個民族心靈的生活態度。
這一點,令其全民脫離了「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的蜉蝣米粟之類的口腔期,在六道之中,告別庸俗,向天人的層次進發。美學普及,哲理深入民間。因此,日本小車站的一個鐵道員,在霧夜裏,提着一口燈,是淒美的。秋色的山間一個樵夫,提着行囊趕路,也令人欣悅。

物哀可以鑑照生死漠茫之外星雲捲照的根源,井上靖說:「只有深藏在內、如生命般的東西,開始活動時,命運才浮現出妖艷而會心的微笑。」此等令人震撼的心得和觀照,實勝過其某鄰國一百年來所有男女白話文作家成就之總和。

回頭說此年號。比起清國的康熙乾隆之類大紅燈籠宮牆金粉的濃奢重彩,此號有盈婉脫俗之靜,稍欠勵秣自強之志。須知北有露西亞,四島未復,西臨朝鮮金正恩的核導彈,人質未釋,俱赫然有龍戰的勢象。令和二字,其中或亦有孫子兵法以柔蔽剛之深慮,未可告人,或亦未可知。

唯願天令年久,世界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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