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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9月11日星期五

《紐約時報》著重的是「一國兩制」如何從承諾一路走向落空

 


名人逝世,看訃聞一定是看《紐約時報》的。有別於香港媒體和官媒關於董伯伯的生平概述,《紐約時報》著重的是「一國兩制」如何從承諾一路走向落空——文中直指北京從一開始就已「欽點」人選,並把 2003年七一大遊行、23條立法觸礁,一路寫到 2020年《國安法》全面收緊,串成一條完整的政治因果線。

末代港督彭定康的評語也毫不留情:「不是壞人,但太容易向北京妥協」、「政治觸覺遲鈍」。文章還不忘算一筆舊帳:80年代東方海外欠債逾 26億美元,靠中資注入紓困度過難關;2017年中遠海運收購東方海外,董家套現逾 40億美元,這層淵源也是外界質疑他上台後會否被北京牽著走的由來,儘管他本人否認。

此外,紐時也翻出他早年附和馬哈迪的主張,認為《世界人權宣言》應該把民生議題放在公民與政治自由之上,這種「亞洲價值論」的威權底色,跟他後來的管治風格互相印證。文末以彭定康的批評,和葉劉淑儀「他只是運氣不好,所有政策方向都是對的」的辯護對照收尾,不做蓋棺論定,留給讀者自己判斷。

反觀官媒通稿,八個字:「剛正不阿,胸懷家國」,23條、SARS、七一,一個字都沒有。香港01倒是花心思講故事——董伯伯的真實生日剛好是七七事變那天,他自己說父母教他要做「好中國人」,還提醒香港年輕人要有「心的回歸」;至於江澤民那個著名握手,港媒寫得浪漫詩意,《紐約時報》只寫成「一場被操控的遴選」。同一個人、同一段歷史,各自服務一個時代任務。

2026年7月30日星期四

舊粵語,你認識多少?馮睎乾十三維度

 

馮睎乾十三維度

20260730
舊粵語,你認識多少?
昨天寫「支語」之辯時,想起一句舊粵語格言,叫「笑各縣聲音並呆」,字面義是:大家都嘲笑別縣口音怪腔怪調、呆笨可笑。這句話有意思的地方不在嘲笑,而在於它告訴我們:從前受過教育的廣東人都知道,相隔一條河、一座山,已足以令口音和用詞變樣,由是引發諸多偏見。
我怎知道這句老話呢?是多年前在英國傳教士史蒂文斯(Rev. H. J. Stevens)的《粵語格言(Cantonese Apothegms)》(1902年廣州出版)看到的。搜Google、問AI,本以為它們「無所不知」,結果都查不出「笑各縣聲音並呆」的來歷,令我詫異之餘,亦不禁慨嘆:在什麼知識都似乎唾手可得的時代,原來許多有意思的舊粵語,根本沒留下任何數碼痕跡。
作者在前言說,書中多數材料由廣州的「Li Tat Shuk」和佛山的「Mr Chan」提供,既然有廣東人協助編撰,我覺得內容應該是可靠的。現在翻開這本百多年前的舊書,你會看到許多俗語仍然通行,如「開卷有益」、「做到老,學到老」、「識時務者為俊傑」、「豬朋狗友」、「整定」等,完全沒有時代隔膜。
但更有趣的,自然是那些被遺忘了,或意義已經大變的用語。例如書中有一則「手瓜起展(即𦟌)」,你猜到是什麼意思嗎?我原以為是歇後語——下句是「食嘢唔使畀錢」——或僅表示手臂粗壯、孔武有力,誰知道史蒂文斯給的解釋竟是「extremely clever」,即「非常聰明」。這是整部書中我比較懷疑的一處,不肯定是作者搞錯,抑或百年前真的這樣解。
還有「減贈幾天」,乍看一頭霧水,看到作者解釋為「Great reductions for a few days only」,才明白即是今天的「大減價」、「大特賣」的意思。至於令人想入非非的「女人狗肉」,並非現在所謂的「小鮮肉」,而是指番石榴(台灣人叫「芭樂」)。原來當時民間認為女子愛吃番石榴,就像男子嗜吃狗肉一樣,因此有這種生動的比喻。
有些俗語更反映了當時的社會風貌和民間傳說。例如「貢院自打死」,字面是「Suicide in the examination building(在考場裏自殺)」,五個字已藏着一個聊齋故事。清代科舉時代,考生要單獨在一個叫「號舍」的小房間內住上數天,在裏頭考試、食飯和睡覺。據史蒂文斯記載,每次考試都幾乎有人在號舍自盡。民間相信,這些人都曾經牽涉謀殺案,死者鬼魂趁他們獨處時前來索命。
另一句「一世做官,三世做乞兒」更值得咀嚼。它的意思並非做官薪水太低,導致子孫乞食,而是諷刺官員因貪贓枉法、殘暴不仁而積孽太深,惡報終究會落到子孫身上,令他們淪為乞兒。短短九字,已把民間對官場腐敗的厭惡表露無遺。不過你要當心,這句話萬勿在今日香港隨便講,否則就很容易被「国进安」盯上了。
至於我自己覺得最有趣的一句,是「大肚男」——我懷疑是「大肚腩」之誤——這不是用來形容胖子,更不是說男人懷孕,而是稱呼飽學之士(learned men)。為什麼有這種奇怪的說法?看看書中「大肚男」前一則「書在肚」,類似今天仍在說的「腹有詩書」、「滿肚墨水」,你已思過半矣。但洋人編者以為中國人相信肚子是知識所在(seat of learning),有別於西方人認知事物的角度,就未免捉錯用神了。
「大肚男(腩)」代表博學,跟中國人對人體生理的認知無關,純粹源於一個出自《後漢書》的典故(史蒂文斯顯然沒有這方面的知識)。話說東漢學者邊韶(字孝先)白天打瞌睡,學生就取笑他:「邊孝先,腹便便。懶讀書,但欲眠。」反應敏捷的邊韶立即回答:「邊為姓,孝為字。腹便便,五經笥。但欲眠,思經事。寐與周公通夢,靜與孔子同意。師而可嘲,出何典記?」令學生啞口無言。
所謂「腹便便,五經笥」(笥,粵音唸「字」),意思是我肚子裝的不是肥肉,而是滿滿的五經,如同書箱。只因邊韶這句戲言,後來「腹笥」才成為「博學」的典故,繼而衍生出「大肚男(腩)」這句廣東俗語,與中國人是否相信肚子為「seat of learning」無關,正如莎士比亞在《愛的徒勞》說「Fat paunches have lean pates, and dainty bits/ Make rich the ribs, but bankrupt quite the wits(腸肥則腦瘠,珍饈益肉體而損心智)」,大家也不要拿莎士比亞太認真,因為他筆下那位聰明絕頂的胖子Falstaff已是反例。
「大肚男(腩)」這句耐人尋味的廣東話,展示出舊粵語甚至是傳統中文最迷人的地方。中文有種奇異特質,在別的語言很少見,那就是極度放恣的互文指涉,語言作為主體的逍遙遊,簡直是一去不返的奧德修斯。在中文世界,文本和現實從不是涇渭分明,千年前古人衝口而出的一句閒話,往往凝固為經典,然後悄悄流入我們的下意識,日用不覺,古今物我就這樣相忘於江湖。
上世紀一句其貌不揚的粵語格言,往往藏着一則古代人物的軼事、一個當代民間風俗,或一段被史家忘掉的傳說,非常值得我們探尋玩味。粵語如是,其他像閩語、吳語等方言又何嘗不然?或許,今天真正消失的並不是區區幾個字、幾句話,而是一整個充滿趣味的語言世界。

2026年7月5日星期日

佛德角

 


老實說,在世界盃開賽之前,我也覺得 48 隊也許太多。這麼多不知名國家、不知名球員,還要很多比賽在凌晨,誰要一大清早起床看這些球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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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是,在 32 強的比賽中,我最期待的,竟然是清晨 6 點爬起來看阿根廷對佛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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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老實說,在 Messi 攻入第一球之後,我的第一反應是:阿根廷再入一球的話,我就回去睡了。畢竟,在最初的幾十分鐘裡,我其實一直處於不太清醒、半睡半醒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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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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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這是不是 Recency Bias,但這真的是我近來看過最精彩的比賽。在聯賽中,我不時會去分析戰術什麼的;但到了世界盃,有時候正因為國家隊很難有什麼複雜的戰術,反而更能讓人感受到那種屬於足球最初的純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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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第 59 分鐘,佛德角的 Deroy Duarte 在禁區內一腳將比分扳平成 1 比 1 的時候,我整個人徹底清醒了。原本沉重的眼皮瞬間不重了,睡意全消,心跳開始瘋狂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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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分鐘常規時間戰平,比賽進入加時。這支西非黑馬,再一次在 90 分鐘內保持不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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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時上半場僅 3 分鐘,Lisandro Martínez 為阿根廷再度超前。阿根廷之前就是因為鬆懈才被追回一球,正常來說,這次吸取了教訓,應該不會再被追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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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誰能想到,加時上半場快結束的時候,Sidny Lopes Cabral 竟然轟入了一記超級世界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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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他狂奔慶祝、滿臉不敢置信的表情,毫不誇張地說,當時我在電視機前也在做著一模一樣的事。我在客廳裡興奮得跑來跑去,雙手抱頭,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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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笑的是,他入球後衝中球迷席,找尋自己的伴侣,這個舉動,我相信在正常情況下絕對有機會會被黃牌警告的。也許球證也被這個世界波折服了,不想毀掉這個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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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我所說的「純粹」。這裡沒有聯賽中那些精密如機器的防守體系,沒有教練在戰術板上算計到每一公分的跑位;這裡只有最原始的熱血、最純粹的對抗,以及弱隊面對強隊那種毫無保留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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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認為,如果最後佛德角真的晉級,這個進球絕對會是本屆、甚至世界盃歷史上最偉大的進球之一,足以名垂青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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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最後的結局大家都知道了,奇蹟終究沒有發生。終場哨響,佛德角的球員癱倒在草地上,有人抱頭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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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雖然出局了,但這支世界盃史上人口最少的參賽國,絕對可以昂著頭離開球場。這幾個星期,讓全世界都認識了這個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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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這場 120 分鐘的比賽,我突然覺得,48 隊的世界盃也挺好的。至少在今天清晨 6 點,它讓我找回了從前看足球時,那種最單純、最毫無保留的感動。

落後的日本還看書

 



爸爸嘆世界 Papa Sighs the World 在相簿「 News2 」新增了 1 張相片

20260704
網路上不時流傳著一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言論,例如看到日本地鐵上的乘客依然在閱讀紙本書籍,便沾沾自喜地得出該國發展「落後」的結論。這種將「全面數位化」與「文明進步」強行劃上等號的思維,不僅流於膚淺,更暴露出發言者自身見識的極度貧瘠與思想的嚴重脫節。
從神經科學與認知心理學的角度來看,閱讀紙本書對大腦思考的裨益,是碎片化的螢幕閱讀完全無法比擬的。科學研究早已證實,雙手觸摸紙張的質感、翻頁的物理動作,會在人類大腦中構建出獨特的「空間地圖」,極大程度地有助於對複雜邏輯與長篇脈絡的深度理解、反芻與記憶鞏固。
相反地,長時間沉溺於智慧型手機的短影音或超連結跳躍,非但無法激發思考,反而會過度刺激多巴胺分泌,導致專注力全面碎片化,甚至削弱大腦前額葉對理性分析與批判性思維的控制力。
能夠在喧鬧的通勤環境中捧讀一冊書,本質上是在對大腦進行高強度的「認知重訓」,培養的是深刻的思辨力與靈魂的定力,這才是真正高級的智力活動。
令人感到無比諷刺的是,這種把「還在看書」視為落後的觀點,恰恰精準地折射出當前中國部分網民那種「技術暴發戶式」的狹隘與盲目。在他們的認知框架裡,彷彿唯有出門只能掃二維碼、買菜全憑人臉識別、人人低頭刷著低俗且被嚴格審查的娛樂短視頻,才算得上是走在時代尖端。
這種井底之蛙的歷史觀,愚蠢地將「數字監控與生活便利的工具」誤認為是「人類精神文明的高度」。一個在精神上甘願被演算法餵養、在思想上被高度體制閹割、連基本的深度閱讀與獨立思考能力都逐漸退化的群體,竟然好意思去嘲笑一個保留著閱讀習慣、擁有廣闊文化容納度與出版自由的成熟社會,這無疑成了國際文明社會中最荒誕的笑話。
這種夜郎自大的思維脫節,不僅無法掩蓋其內在文化底蘊的空虛與對巨嬰式便利的依賴,反而向全世界展示了什麼叫做真正的「精神貧困」與「見識落後」。
真正的進步,從來不在於你手裡拿的是最新款的發光螢幕還是泛黃的紙張,而在於那個螢幕背後,或者那頁紙張面前的大腦,是否還具備獨立、自由且深度的思考能力。將科技的表象當作文明的全部,正是思想徹底落後於時代的終極體現。

「40歲失業大叔,一場世界盃讓命運徹底翻轉!」

 


「40歲失業大叔,一場世界盃讓命運徹底翻轉!」🤙🤙🤙
「有一種勝利,叫做輸了比賽,卻贏得全世界的掌聲。」👏👏👏
《當世界看見維德角,我看見了「堅持」真正的樣子》👍👊💪
世界很現實。
它通常只記得冠軍,只歌頌贏家。
但有時候,一場失敗,卻比一座冠軍更值得被記住。
今年世界盃,維德角就是如此。
「帶著尊嚴,埋下種子;在荒蕪海島的塵土中,在生命的懸崖邊緣,堅持不懈。」
這不是賽前口號。
而是維德角國歌裡的一段歌詞。
當你看完整場對阿根廷的比賽,就會發現——他們真的把國歌唱進了足球。
世界排名不如人、球星不如人、資源更不能相比。
但他們相信一件事:
比賽還沒結束,就沒有放棄的理由。
阿根廷率先破門。
維德角追回來。
延長賽再度落後。
再追回來。
一次又一次,把世界冠軍逼到必須使出全部力量。
直到最後以 2:3 飲恨。
但是今天,沒有人認為他們是輸家。
因為他們把「尊嚴」踢成了一場藝術。
最讓我感動的人,是40歲的門將——沃齊尼亞。
世界盃前,他沒有職業球隊,沒有明星光環。
甚至可以說,只是一位正在尋找下一份工作的中年人。
他卻在世界盃舞台,一次又一次飛身撲救。
甚至擋下梅西極具威脅的自由球。
賽前他曾說:
「我知道阻止梅西幾乎是不可能,但我會用盡全力。」
真正令人敬佩的,不是一定成功。
而是知道很難,依然全力以赴。
命運,有時候就在一場努力之後改變。
世界盃結束後,
他的 Instagram 從幾萬名追蹤者,暴增到數千萬人。
第一支商業代言也來了。
一句生澀卻真誠的英文:
Love football. Play UFL now.
短短六個字。
背後卻是一段長達二十多年的堅持。
更巧的是,
UFL 的重要投資者之一,就是 C 羅。
那位曾經因家境困苦,童年還要向速食店索取剩餘食物充飢的孩子。
如今,他站上世界之巔。
而他投資的品牌,選擇讓另一位努力改變命運的門將成為代言人。
或許真正的成功者,都有一種共同語言。
他們看得懂努力。
也願意把機會,交給真正拼命的人。
維德角沒有捧起大力神盃。
但他們讓全世界知道:
一個人口不多的小島國,也能讓世界冠軍踢得膽戰心驚。
真正的奇蹟,
不是爆冷。
而是日復一日,把「不可能」練成「有可能」。
人生也是如此。
很多時候,我們不是輸給能力。
而是輸給太早放棄。
只要最後一聲哨音還沒響起,
故事,就還沒有結束。
謝謝維德角。
謝謝沃齊尼亞。
你們讓今年夏天最動人的,不只是足球,
而是所有仍在為夢想努力的人

2026年6月20日星期六

誰把他寫壞了

 


1683年9月,鹿耳門。62歲的施琅站在船頭,看著這座他即將踏上的島嶼。
他曾是鄭成功的部將,卻因一場軍中糾紛,被鄭成功下令逮捕。
他驚險逃脫,但獄中的父親和弟弟沒那麼幸運——人頭落地。從此,施琅與鄭氏結下血海深仇,轉身投靠清朝。
二十年後,他帶著清朝水師打回來了。澎湖海戰,他親冒矢石,右眼被火銃射傷,幾乎失明。但風向突轉,從對鄭軍有利的西北風,突然變成對清軍有利的南風。鄭軍潰散,主將劉國軒逃回台灣。
這一戰,決定了台灣的命運。但施琅進入台灣後,沒有血腥報復。他反而跑到延平郡王祠——鄭成功的廟前——放聲大哭,說:「琅賴天子之靈,將帥之方,克有茲土。不辭滅國之罪,所以忠朝廷而報父兄之職分也。」
這段話翻譯成白話就是:我滅了鄭氏,不是為私仇,是為了忠於朝廷、盡人子的本分。
多漂亮的公關稿。殺父之仇,被包裝成「忠孝兩全」;滅國之恨,被稀釋成「職分所在」。康熙看了這份奏疏,大概會龍顏大悅——這個降將,不僅會打仗,還會寫文案。
但施琅來台灣,真的只是為了「忠孝」嗎?
別忘了,他是一個在明鄭和清朝之間「反覆橫跳」過的人。先隨鄭芝龍降清,再投鄭成功,再降清。這種人,對朝廷的忠誠度一向被質疑。康熙起初根本不信他,李光地推薦施琅當水師提督時,康熙直接問:「汝能保其無他乎?」你能保證他不會再叛變嗎?
施琅必須用一場完美的政治表演,來買下自己的安全。鄭成功廟前那一哭,既是哭給康熙看的,也是哭給天下人看的——我連殺父仇人的後代都能寬恕,我還有什麼理由再叛?
但他對鄭氏寬恕,對台灣土地可沒那麼客氣。
攻臺之後,清廷內部爆發了一場「棄臺」與「留臺」的大爭論。很多大臣認為台灣是「彈丸之地」,駐兵設官是財政負擔,不如「遷其人,棄其地」,把漢人遷回內地,台灣丟給原住民和荷蘭人。
施琅力排眾議,上《恭陳臺灣棄留疏》,主張台灣必須納入版圖。他的理由是:台灣是海防門戶,若放棄,必成海盜巢穴,或被外國人奪走。康熙最終採納了他的意見。
從這個角度看,施琅確實是「保住台灣」的關鍵人物。如果當時清廷真的棄臺,台灣的歷史會完全改寫。
但問題來了:施琅主張留臺,不是因為他愛這塊土地,而是因為這塊土地能養活他和他的子孫。
清廷封他「靖海侯」,世襲罔替。他趁著戰後土地「無主」的混亂期,在台灣大規模圈佔土地,成為南臺灣最大的軍功地主。他的「施侯租館」遍佈嘉義、鹽水港、鳳山等地,佔地近三千甲。從此,台灣農民每年種的稻子,有一部分要送進施家的倉庫。
這套「施侯大租」運作了整整212年。施琅死後,子孫繼承爵位,人卻根本不在台灣,而是住在北京的靖海侯府裡,等著台灣的租子年年送到。直到1895年臺灣割讓給日本,日本總督府把「施侯租田園」收歸國有,這套「躺平收租」模式才宣告終結。
一個為報父仇而戰的將軍,最後變成了台灣最大的包租公。這個反轉,比任何八點檔都更離譜。
更諷刺的是他的「治臺政策」。
他力主保留台灣,但上臺後第一件事就是「防颱」。他實施嚴格的海禁,限制漢人偷渡來臺;又實施山禁,禁止漢人進入山區接觸原住民。他甚至嚴禁廣東惠、潮之民渡臺,理由是他們「素為海盜淵藪」。
換句話說,他怕台灣再變成第二個鄭氏根據地,所以用盡一切手段把台灣變成一座封閉的孤島。他對台灣的態度,與其說是「治理」,不如說是「圈養」——把土地圈起來收租,把人關起來防亂。
這就是施琅的邏輯:台灣可以留,但台灣人不能亂動;土地可以種,但收成必須歸我。
施琅這個人,還有一個極具反差的細節:他的次子施世綸,是清朝出了名的清官。
施琅在台灣瘋狂圈地、斂財、搞壟斷,施世綸卻在官場上以清廉著稱,被康熙稱為「江南第一清官」,後來還成了民間小說《施公案》的主角。父子倆一個貪、一個清,簡直像是基因突變。
但仔細想想,這其實不矛盾。施琅用一輩子打仗和掠奪,為家族累積了足夠的資本;施世綸不需要再貪,因為他爹已經把幾輩子的錢都賺完了。清官的背後,往往站著一個已經賺夠了的父親。
1696年,76歲的施琅病逝於任上。康熙給他諡號「襄壯」,贈太子少傅。他的爵位傳了十三代,從1696年一直傳到1906年,整整兩百一十年。
他的一生,充滿了歷史最迷人的矛盾。
他是叛徒,也是功臣;是復仇者,也是包租公;是力主留臺的「遠見者」,也是封鎖台灣的「獨裁者」。他對鄭成功哭祭,卻對台灣農民收租;他對康熙表忠,卻把台灣當成私人提款機。
歷史從不會給人非黑即白的答案。施琅不是英雄,也不是惡棍。他是一個在亂世中精準計算每一步的倖存者——用父兄的鮮血換來清朝的信任,用台灣的土地換來家族的兩百年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