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1月28日 星期二

苟活(李怡)

苟活(李怡)




中共十九大之後不到一個月,北京連續爆出兩樁觸目驚心的新聞,一樁是紅黃藍幼兒園的虐待兒童事件,另一樁是一場公寓大火導致北京市當局藉機驅趕所謂「低端人口」。前者是兒童成為變態權貴的性奴;後者是北京成為權貴獨佔城邦。大陸有網民指這兩樁事情,反映習近平新時代的兩大罪惡,兩起都犯了反人類罪。
兩件事清楚透視出:所謂「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就是權貴資本主義。
「權貴資本主義」這個詞,不是我發明的,大陸這兩年已經有一些學者文章使用這詞,歷史學、經濟學教授秦暉等有長文論述,他們在中共禁制邊緣提出具理論根基的論點。權貴資本主義的論說,大致認為中國社會的根本矛盾,是政府權力與民眾權利的矛盾。中共官員已無所謂社會主義還是資本主義,只要能有權力就行。他們讚賞社會主義,是讚賞社會主義的絕對權力,他們容許資本主義,是他們可以用國家的資源來當資本家,或用國家的權力來指揮資本家。由「權」衍生「貴」,結合成壓在民眾權利之上的權貴集團,以權謀貴或以貴謀權,釀造出所有罪惡,具體反映在近來發生的事件上。
紅黃藍幼兒園爆出的醜聞,是有家長發現兒童在幼兒園被扎針、餵迷幻劑藥片,脫光衣服「檢查」,而檢查的「叔叔」也「光溜溜」,並做「活塞運動」,這是性侵的代名詞。紅黃藍不是單一事件,最新消息是北京又有兩家幼兒園被爆是紅黃藍的2.0。調查虐童事件本來不難,不外就是調查幼兒園校長、教師、小朋友、家長,錄影帶看,查問醫學檢查的真假,然而當局就一直掩護和掩蓋,有關視像消失,傳出消息被指造謠,然後以退學費方式同涉事家長「私了」。如果不是辦學者和虐童者涉及有勢力的權貴,怎會如此?
11月18日北京市大興區聚福緣公寓重大火災,造成19人死亡。火災後,北京市政府不是去安置災民,而是藉機開始往外趕「低端人口」。所謂低端人口,主要就是外地來的農民工,他們居住在擁擠的住房,當局下令一兩天內所有租戶撤離,於是成千上萬的人帶着衣服被鋪被趕上街,無處容身。北京人口有2,400萬,只一半人有北京戶籍,據聞5天已有328萬人離開所住公寓。當局的野蠻做法引發外界批評,認為猶如當年黨衞軍對付猶太人。
清除低端人口,無疑公開承認要壓迫社會的底層。甚麼無產階級專政,甚麼社會主義平等,全是偉大謊言,壓迫底層人民,比早期資本主義的剝削更殘酷無情。習近平在香港宣說、林鄭拾其不堪牙慧的甚麼「一榮皆榮,一損俱損」,徹底破產,被驅趕的農民工有何榮?權貴虐童階層有何損?
但最令人心寒的是:被驅趕的數以百萬計低端人口,居然默默承受,沒有抗議之聲,更無反抗行動,而受虐兒童的家長居然接受「私了」。在權貴資本主義和國家恐怖主義的高壓下,人們只求毫無尊嚴最卑微的苟活了。

一菜一格百菜百味何止麻辣(鄧達智)

一菜一格百菜百味何止麻辣(鄧達智)




「火鍋英雄」那夜,主角花椒魚頭鍋、牛油麻辣老火鍋並25年花雕醉雞鍋之外,一應前菜、配角菜、殿後菜一盤比一盤精彩,色、香、味佈局精奇,須向行政總廚、「滿江紅」第一代主廚堅哥甄俊堅讚句:真係冇得彈!
主角正、配角一點不輸蝕;猶如《紅樓夢》榮寧二府的妹仔都比一般人家小姐出眾。

來自成都顧問廚師谷曉榮師傅、年前奪米芝蓮一星殊榮於「駿景軒」,當時拿手好菜「胡椒海中蝦」於「火鍋英雄」再見江湖,光賣相引得同枱諸友歡呼不已,決定將吃剩源自砂勞越粒粒晶瑩猶似寶石的貴重胡椒帶回家去環保再用。
結果,同伴星期天大清早到街市買得豬肚,還有肉排,加入「胡椒海中蝦」廚餘砂勞越胡椒,用半個上午弄出一鍋香噴噴刺激得不得了暖胃胡椒豬肚湯;好一抹人間小確幸。
二人對吃胡椒湯邊聊那夜銅鑼灣廣場背後,火鍋新場友眾讚不絕口吃極不完的菜式;冷盤:鮮辣味二荊條涼拌南非鮑魚、香辣味紅油殼付帆立貝、麻香味椒麻象拔蚌仔。熱葷:胡椒海中蝦、糊辣味的巴渝香辣蟹、酸辣味的剁椒鮮花椒大魚頭。
鮮辣、香辣、麻香、胡椒香、糊辣、酸辣……辣有百種,老四川會如此介紹,如此細意分呈,真箇第一次。
才不過上半場;希望你看到我的O嘴!吃到這裏,自覺胃已滿七成,雖然胡孟青老喊再度發育似不識飽,我卻暗罵召集人唐嘉碧與新世代食博Isaac沒預警起碼留空一天腸肚來迎戰如此轟動場面;在下正常情況每天拒吃十二小時絕對不足。
隨後主角火鍋上桌,各式本地牛、和牛、美牛靚肉滑爽舌頭另加自家製芫荽豬肉丸、鮮肉抄手、薄切鮑魚片……高度推介必須先訂心服口服鮮魚腐,琳琅滿目;特意從高處拍照,色澤與質感紛呈,好一幅人間福祉。
這頓川菜你說可是正宗?連夫妻肺片都欠奉?
四川有海鮮嗎?唔該收起你自以為是的正宗川菜,世代變啦,川菜早已環球四海。上個世紀入藏發現除了川味,根本吃不下大部份平常藏菜;那刻深信一天川菜走出天府、君臨天下!
踏上公元2000年,它陸續征服大江南北大陸各省巿,你看今天香港;廿年前找間正經川菜館困難,今天一棟大廈隨便三、五間川館子逐步教曉你什麼叫:一菜一格、百菜百味何止麻辣。


低端之人確須處理(陶傑)

低端之人確須處理(陶傑)


中方要將「低端人口」趕出北京,引起一干知識份子上書反中。
以國家的名義,殺人都不犯法;則以國家名義趕跑一些國家認為沒有什麼價值的人口,實在看不出有什麼反對的理由。
許多人逢中必反。中國有沒有低端人口?當然有。廣場舞大媽即低端人口之一種。香港的維園阿伯,亦低端人口。還有,成千上萬的網絡五毛黨,收五毛一帖,做機械打手,亦公認的低端人口。
中國開始處理低端人口,是一個好的開始。十四億人口,不可能全部都像瑞典、丹麥、日本之高質素。當然,何者為低端,何者為高端,中國與外界當初的見解必有分歧。但不要緊,求同存異,承認有低端人口就好。
至於承認之後,如何處理,這就是內政了。有知識份子馬上指控中國搞納粹,但目前只是將低端人口驅趕出城、遣送回農村而已,沒有大批送往集中營,更沒有直接送入焚化爐。國家想辦一點事你就吵,太過偏激了。
分歧只在於:不可將勞動人口盲目當做低端。來城市打工,商場做清潔,在生產線裝嵌蘋果手機,即使薪酬不高,也算自食其力,僅「收入低端」,這一點應該不是罪。
但霸一個廣場佔一條街製造歌舞噪音,飽食終日,唱遊方式,有如未開化的部落祭神儀典,唱到去羅浮宮外,唱完之後在噴泉洗腳慶祝,這就是口味和人性的低端。
至於中國專有之五毛黨,天生平庸渺小,開一個臉書空帳號,收廉價而做打手,這種生物,是躲在濕暗的角落中覓食的蟑螂群。在昆蟲之中,蝴蝶是高端,蟑螂是低端;正如在動物之中,大象是高端,老鼠是低端。
生物分高低端,既是千百年來天經地義,人也分高低端,也自然不過。中國在進步,唯一個中央集權的國家,十四億人口實在太多,且又不斷向外輸送移民。美國、加拿大、香港都不想要低端的新移民。要支持中國進步,人家掃除屋子,送舊迎新也反。清除低端人口,值得支持。



2017年11月26日 星期日

香港獨立是「偽議題」嗎(一)—從歷史談起(俆承恩)

香港獨立是「偽議題」嗎(一)—從歷史談起(俆承恩)




在雨傘革命之前幾年,香港掀起本土思潮,社會開始浮現爭取民主自治、以至獨立建國的呼聲。中國政府和香港建制固然不會高興,亦因如此,他們於去年立法會宣誓風波後,就趁機高調打壓香港的本土派和自決派。與此同時,在野陣營中不少人對本土思潮亦甚有保留,一些在野派對本土派的恨意,亦不亞於親中建制。這部分是因為陳雲等人選擇以鼓動民憤的方式推行其本土主張(縱然他並非嚴格意義上的獨派),有煽動民粹之嫌。而在過程中亦冒起一些機會主義者,他們以荒腔走板的炒作謀取短期政治利益,損害民眾對本土派的印象。
       
此外,本土思潮亦挑戰了在野陣營的主流論述:一直以來的「民主回歸論」,都主張在中國統一的前提下推動香港民主化,並將本地民主政治放在中國民主化的框架下。平情而論,「民主回歸論」者之所以如此倡議,是因為香港前途問題於1980年代初塵埃落定,他們想藉政權移交的機會奠定未來的政治架構,從而落實民主自治。可別忘記1980年代的中國剛開始走出文化大革命的陰影,鄧小平政權做出180度的改變,提出改革開放,那時中國的社會氣氛曾經令人充滿期盼。中國的自由夢於1989年的六四慘案後就破滅了,在野陣營固然知道港中政治分隔之重要,但他們畢竟曾熱情地關注北京學運,亦因此有倖存者的罪咎感。他們覺得自己有責任推動死難學生未竟之志,以「自由地區中國人」的身分改革中國。本土派所主張的港中區隔,就觸動了這些朋友的情意結。
       
因著對民粹政治的抗拒,以及與中國藕斷絲連的矛盾心結,一些在野人士聽到「港獨」二字,就會條件反射地斥之為「偽議題」。我們今天會討論到對香港獨立比較常見的三種批評。他們有的認為香港歷史不長,與中國又只有一河之隔,只是個住滿中國移民的城市,挪用臺灣獨立運動的經驗是對歷史無知。比較左傾的朋友,則認為香港社會最大的問題,是貧富不均的分配正義問題,統獨之爭則是無關宏旨的。此外,亦有意見認為民主與統獨無涉,是以應該只談爭取民主,迴避具爭議性的統獨問題。

香港主體真的欠缺歷史嗎

       
在1841年1月26日,英國軍隊於上環水坑口登陸,開埠距今僅176年。香港人的祖先,大部分是自此之後才從東亞大陸遷入,當中又有一大部分是於二次大戰後才移居香港。不過這代表香港沒有自身的歷史主體嗎?斷乎不是。

 1840年代畫家筆下的香港島。(照片摘自維基百科)

遷居香港的移民縱來自五湖四海,但大部分均源自嶺南沿海世界。這個世界一直處於東亞大陸帝國邊陲,英國之所以在香港開埠,也是因為這個地方一直是「化外之民」活躍之地。英國的殖民統治,鞏固了香港有異於大陸的特性。亦因為香港「在中國之外、處中國之旁」的特性,香港人的祖先才會移民香港。適量地吸納移民,其實並不會削弱香港主體的獨特性;與此相反,香港是因為有獨特的主體性才能吸引那麼多移民。
       
香港真是如中國帝國主義者宣稱那樣,自古以來就是中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秦帝國於一統中原後,到公元前218年才首次征服嶺南。漢帝國於公元前112年侵略南越國後,大陸帝國才算控制住嶺南。但之後一直到10世紀,嶺南始終是未被漢化的邊陲地帶。朝廷的力量,只及廣東北部及廣州鄰近地帶,其餘大部分地方都要靠部族酋長施行間接統治。漢人南遷的規模,亦不如一般人想像那麼龐大。我們可透過基因研究重組先民的遷徙模式,去驗證中國帝國主義者的「血濃於水論」。

據徐杰舜和李輝於《嶺南民族源流史》對既有研究的綜合,廣府人有四成父系血統源自百越族、母系則有八成百越血統。客家族群自稱華夏苗裔,但其父系基因雖以漢族血統為主、母系基因卻主要來自畲族。在昔日一夫多妻制下,優勢族群的父系基因,能夠於幾代人的時間迅速傳播,母系基因的傳播則比較「在地」。我們可以斷定北方漢人移民從未是嶺南的主流,而香港人等嶺南人的祖先,也極可能「有唐山公、無唐山媽」。基因研究有其局限,我們亦不應以血統定義誰是更「純正」香港人,但我們至少能否定「血濃於水論」的迷思:嶺南人的祖先大部分是自行選擇漢化的原住民,與臺灣平埔族有相似之處。
  
東亞大陸帝國的原住民要漢化,被朝廷視為編戶齊民,與世上其他帝國相比算是容易。漢化,就得服從儒家倫理、就得交稅或服役,但除此以外沒太多特別的條件。而成為編戶齊民,就可以擁有田產、男丁則可參加科舉。不過直到10世紀,嶺南都是化外之地,酋長們對田產、科舉也沒有太大興趣。「漢越和集」的社會狀況,一直維持到宋帝國之初年。
  
然而到10世紀,東亞大陸帝國的北疆一直被新興內亞帝國擠壓。金帝國於1127年攻陷開封後,宋帝國只能與金帝國以淮河為界,失去華北平原的廣闊領域。宋帝國唯有將目光放在嶺南,先修築珠江水系的河堤、化沼澤為良田。當時珠江三角洲仍是一淺水海灣,海岸線貼近今日的廣州。先民將堤岸修至海中,引泥沙、種蘆葦,將滄海化為良田。不過填海造陸,回報大、風險也高。新填地能否脫鹽轉為良田,沒有人能說得準。各部族要合眾人之力,才能有資源開展動輒費時幾十年的大型工程。新填地的分界,往往難以斷定,那麼部族得設法取得官府的庇護、或是動員族人與鄰族械鬥。
       

圈地競賽失敗者舟居水道


面對龐大的土地利益,廣東原住民於14至15世紀起即漢化為編戶齊民。據科大衛於《皇帝和祖宗》中的考證,廣東宗族杜撰族譜,或是聲稱自己為粵北漢人移民之後、或是聲稱先人為中原的落難貴族,並主張土地是由族人首先開發。他們以族譜虛構漢人身分,藉此取得擁有土地和參加科舉的資格。為了集中資源,鄰近部族的族譜常將他們描述為同一宗族的支系,並以各種祭禮凝聚族人。這些宗族隨後會集中人力物力開發田地,亦會培育資優子弟參加科舉,寄望他日朝中有人好辦事。族譜亦會攀附鄰近有成員中舉的同姓家族,希望能藉此得到官府以至朝廷的庇佑,促進部族於圈地競賽中的競爭力。
       
這場圈地競賽,風險大、回報高,到後期漸發展為零和遊戲。競爭失敗的部族於陸地上無法容身,就只能舟居水道之上,靠捕魚、運輸為生。於圈地競賽中勝出的,是自視為正統漢人的廣府人。他們認為舟居的失敗者都是蠻夷,就貶稱他們為蜑家人。同期於嶺南水域活動的,還有來自福建、潮汕的閩南族群。明帝國厲行海禁,這些海洋族群卻無視禁令,因為他們都只能靠海吃海。而香港水域,就是海洋族群從事地下活動的基地。
       
海洋族群的地下活動,包括走私貿易和海盜活動,兩者是有關連的。走私時,要靠武力阻止官兵破獲交易;海盜要補給或是販賣贓物,也要靠走私網絡。到18世紀末、19世紀初,清帝國國力不振,而越南內戰又招募了大批從事地下活動的海洋族群,令清帝國無力控制嶺南沿海。到過香港旅遊的人或會聽過張保仔,他是活躍於嶺南沿海的海盜,曾沿珠江一直打到離廣州只有幾十公里的地方。後來他的部隊與清帝國和葡萄牙的聯軍在如今香港機場一帶的水域打了場大戰,雖能全身而退,最後還是決定接受朝廷招安。海盜問題解決了,海洋族群的犯罪網絡仍在。剛好這時西方人對廣州貿易日益不滿,想找走私的夥伴。
       
英國因為折抵法案的緣故,國內在18世紀末對清帝國茶葉的需求劇增。廣州貿易日趨活躍,但清帝國的貿易政策,卻因官僚主義變得比17世紀時更為僵化。與此同時,英國的貿易逆差亦因茶葉貿易惡化。東印度公司因而鼓勵稱為港腳商人的中小型貿易商到清帝國銷售印度物產,他們起初在清帝國賣印度棉,但到1820年代品質更佳的南京棉增產,印度棉就滯銷。結果最後只剩鴉片能賣,而那時候清帝國社會趨向崩壞,對成癮物品的需求越來越大。但鴉片是違禁品,只能走私入境,嶺南沿海族群的地下網絡此刻就派上用場。

海洋族群怎會認為「大家都是中國人」


他們起初在香港西北對外的內伶仃島交易,但此地與新安縣縣治南頭鎮較近,當官府加強掃蕩時,他們就改到維多利亞港交易。後來林則徐銷煙,驅逐英國商人,這些商人也是到維多利亞港避難,他們與當地海洋族群顯然已建立起信任。鴉片戰爭期間,官府的奏摺不時投訴廣東沿海充斥著與「英夷」合作的「漢奸」:海洋族群被岸上漢人及「新漢人」歧視,官府往往偏幫岸上人,那時又未有國族國家觀念,海洋族群又怎會認為「大家都是中國人」呢?(香港蜑家族群在韓戰期間,因走私貿易而被中共統戰,可謂歷史的諷刺。)英國人後來決定捨舟山而取香港,是因為渣甸等曾與海洋族群合作的走私商人積極遊說的結果。
       
嶺南海洋族群曾與英國走私商合作無間,鴉片戰爭時亦為英軍帶路並運送糧水。這樣香港開埠後,殖民地政府便給予他們豐厚的物質回報,並視他們為協助管治的夥伴。誠然,這些海洋族群新貴在殖民地架構中,地位遠遠不及西方人,只能擔當比較次要的角色。但他們在清帝國之中一直都是沒有任何政治權利的賤民,如今卻能名利雙收,那是他們從前未能想像的。殖民地初期管治按現今標準而言算是高壓,政府及西方人亦充斥著種族歧視的心態,令華洋衝突無日無之。

1910年的香港。(圖片摘自維基百科)

但這種高壓政治,仍然比清帝國末期的管治狀況理想。英國將香港定位為自由港而非掠奪殖民地,其法律比清帝國略為人道,雖然只能算是殘缺的殖民地法治,但政府大體上仍能尊重合約精神。香港稅制較少灰色地帶,官吏無法像在清帝國那樣對商賈威迫壓榨。英國管治香港固然是出於自利的盤算,但在客觀效果上,卻為歷來備受欺壓的嶺南海洋族群,搭建一個能讓他們一展身手的舞台。
       
海洋族群在香港發跡,為之後抵港的移民起了示範作用。1850年代清帝國爆發太平天國戰爭,這場人類歷史中最血腥的衝突使大批廣府、閩南(含潮汕)商人移民香港。此外亦有大批客家人、四邑人經香港移民海外,之後不少回流歸僑亦決定在香港定居。清帝國於太平天國滅亡後嘗試推動現代化改革,結果卻不甚理想,令一些嚮往現代化文明的清國人以香港為家。如今在香港大展拳腳的,不只是起初的海洋族群,還有更多來自世界各地的新住民,當中又以嶺南諸族為主。除了部分南洋華人社群,以及與香港一海之隔的澳門,就只有香港是不受大陸帝國管轄的嶺南族群社會。
  
就如杜贊奇於《從民族國家拯救歷史》描述,東亞大陸於19世紀末、20世紀初,對國族建構的觀點百花齊放。香港處清帝國之旁,民間亦對東亞大陸前途有各種南轅北轍的想像。由於香港比東亞其他地方相對而言更自由,保皇派也好、革命派也好、主張「粵人治粵、聯省自治」的也好,在香港也能有生存空間。但自辛亥革命後,中華民國的國族論述,逐漸被國共兩黨那種強調大一統、主張黨國一體的霸權論述壟斷。自此嶺南諸族必須位於中國以外的香港,方能繼續提倡主張多元地方自治的嶺南本位論述。港中兩地在國族建構的根本性問題上,有著兩種互不相讓的答案,兩地民眾將會發展為兩個性格迥異的國族,亦是可以預期的。

偷渡香港者多有告別中國、擁抱文明決心

       
帝國主義色彩濃烈的中國國族建構於1927年塵埃落定,先是有類法西斯的國民黨黨國,到1949年又赤化為共產黨的極權黨國。香港在中國之外、處中國之旁,本身未受黨國主義荼毒,就成為邊民、移民、賤民逃避中國國族建構的避風港。香港是移民城市,但先民移民,正正就是要向中國說不、以雙腳肯定香港那種嶺南本位多元自治論述。當地方文化於中國被黨國主義以極權手段剷平,香港就是那源於百越的嶺南文化最後一個堡壘。

香港這些年的自由與多元,是建基於英中兩大帝國於地緣政治上的制衡。(湯森路透)

中國於1949年赤化後,港中之間實施邊境管制,之後能偷渡香港的,大都有告別中國、擁抱文明的決心。而身在香港的華人,則只有眼前路、沒有身後身,亦只能下定決心告別原鄉、根植香港。港中兩地民眾的生命歷程越走越遠,在深圳河以北,是剷平差異的大一統、以及黨國無微不至的壓制;而在河的南邊,卻有嶺南傳承、現代制度、以及相對自由多元的社會氣氛。在邊境管制下成長的一代,踏入壯年時正值1970年代,他們察覺港中有別,自覺為獨特的命運共同體。香港潮流文化由這代人於此時開創,而這種本土認同在政治層面,則催生爭取民主自治的社會運動。雖然這些民主派普遍仍有文化中國情懷,隨後中共亦常舞起愛國旗幟進行統戰,但這一代抗爭者的初心,始終在本土的民權和民生。
       
英治香港雖是殖民時代,卻也是海容百川、百花齊放的時代。但我們不要忘記:這種包容絕非自然而有的。香港這些年的自由與多元,是建基於英中兩大帝國於地緣政治上的制衡,這種制衡令香港社會能相對獨立。如此嶺南邊陲文明,才能以主角的身分大放異彩,並以此基礎吸收大陸以外各類文明的精華,令香港發展為多元的現代社會。相對獨立,是包容多元不可或缺的基礎。如之後分析,當前的地緣格局,是中國獨大;香港不力爭獨立,就只會大陸化、黨國化,自由多元也無從說起。就如杜克大學文學教授周蕾所言:

要穿梭周旋於中英這兩個侵略者之間,努力尋找自我的空間......香港必須建立自主性與獨立社會的觀念,來維持本身的繁榮發展。

2014年的雨傘革命、今年的本土抗爭,也是這種確立自主、力圖建立獨立社會的嘗試。

●哲學星期五於11/21在台北里山咖啡舉行座談會,由香港徐承恩醫師與台灣吳叡人老師對談,本文為徐醫師座談會發表講稿。

※徐承恩,香港鰂魚涌人。本貫石岐徐氏,母系祖先為新加坡潮汕籍歸僑及四邑移民。他們都是被中華帝國邊緣化的海洋東亞族群。香港中文大學內外全科醫學士,同大學社會學哲學碩士。自修香港史,並將心得寫成《香港,鬱躁的家邦:本土觀點的香港源流史》。書名是要向台獨運動的前輩王育德先生的《臺灣:苦悶的歷史》致敬。

2017年11月25日 星期六

中國就是饕餮國(李碧華)

中國就是饕餮國(李碧華)




不少人認為,何志平若如其名,志向平平也得保平安吧,娶了明星,且是眼科醫生,因治癒多位領導人眼疾,與北京關係密切。權貴老人那麼多,做到死也「唔憂做」,竹戰聯誼,何必走上這條白手套行賄洗黑錢之路?
但志平卻「志奢」,棄醫從政求上位,什麼政協、選委、助選人,還當上高官,留不了,便投身「國民外交」。
何是老懵懂愛將,關係密切因而得任民政事務局局長。一出來已被人喚作「肥平」,一般評論是庸碌無能但好吃貪樂,肚滿腸肥──到了今天,不但肥,還脹成一個巨型圓球,無頸無腰無骨感,可順溜滾動,無遠弗屆,所以在美國出事遭拘控8罪。
對案件沒什麼興趣,都是錢錢錢,但一個人可以肥成那樣也真微妙,不但肚滿腸肥還豬油蒙了心,遠看近看,就是脂肪、肥膏、膽固醇,還是頭饕餮。
饕餮是神話傳說中一種神秘怪獸,也是四大凶獸之一(其他三者為渾沌、檮杌、窮奇)。饕餮性格貪婪,大頭大嘴無身,貪於飲食,冒於貨賄……對錢財美食享受極致,貪吃太多最後撐死了。
中國就是饕餮國。

2017年11月24日 星期五

何志平行賄案:一帶一路拓殖非洲啟示錄(劉細良)

何志平行賄案:一帶一路拓殖非洲啟示錄(劉細良)




【文化籽:讀書好】
前民政事務局局長何志平與塞內加爾前外長加迪奧(Cheikh Gadio),涉嫌代表一間中國能源公司賄賂非洲官員,在紐約被捕,被控違反《反海外腐敗法》、洗黑錢罪。根據控罪書透露的案情,何志平在2014年9月以電郵聯絡一名中間人,接觸塞內加爾前外長加迪奧,兩人其後在紐約的聯合國總部會面。當時一家中國國有石油企業因環保問題,被乍得政府罰款12億美元。何志平與加迪奧會面期間,希望對方向乍得總統,尋求解決有關問題。加迪奧在電郵提議,何志平向乍得總統提供一筆「不錯款項」。據加迪奧在電郵中所述,何志平提出的條件,包括提供秘密財政資助、成立信託基金支持乍得總統的社會計劃、基建及軍事設備,以說服乍得總統減少針對中國國企的罰款。其後罰款突然取消,何被指以200萬美元賄賂乍得總統,以換取石油項目開採權。

中國模式投資非洲

香港前局長涉入這些非洲政要行賄案,有點匪夷所思,因為香港人一直無外交活動經驗,如何會變成賄賂非洲政客的台前人馬及關鍵人物呢?這不得不從中國大舉投資非洲說起。過去十年超過一百萬大陸人進入非洲大陸,成為中國的第二個大陸。按中共官方吹噓,歐洲殖民主義肆虐非洲近一世紀,掠奪礦產資源,即使投資基建鐵路和港口,也只為了輸出礦產資源,沒有為非洲國家帶來任何發展。至於中國大舉投資非洲,中國雖然也從非洲進口資源,但也幫非洲建設了基礎設施。結果呢?中國比歐洲殖民主義有過之而無不及,美國指何志平以非政府組織掩護,用捐款名義賄賂乍得及烏干達,為背後中國石油企業攫取利益。殖民主義赤裸祼軍事佔領、掠奪國家資源。至於「中國模式」,則是用花碌碌的銀紙,令非洲權貴精英心甘情願出售國家資產,香港人何志平就成了「超級連繫人」,但對非洲人民而言,中國模式結局與殖民主義並沒兩樣。

文化經濟雙重掠奪

我介紹大家看看《紐約時報》記者Howard French的紀實作品《China's Second Continent:How a Million Migrants Are Building a New Empire in Africa》,作者深入非洲十五個大小國家,中國來的農民、小企業主、醫生、走私販等,與非洲當地工人、政治家作訪談。作者更多是刻劃這些在非洲開拓的普通人,他認為非洲的中國移民人口不少在經濟上取得成功,但在文化與意識形態的傳播上,不但沒影響力,甚至產生負面影響。
這些非洲新發財本身是社會低下階層,低成就低自尊。來非洲後,變成了野心勃勃一群。但他們不願意學習當地語言,高高在上地指揮當地非洲人,公然種族歧視,一味壓榨工人。作者指出這些小商人進軍非洲成衣市場,會立即擊潰當地製衣業。目前非洲紡織業成為大輸家,而中國成衣進口產業往往由當地中國移民操持,他們複製流行的非洲設計樣式再傾銷。
至於中國引以為傲的基建工程,在非洲人眼中也是豆腐渣工程。中國最熱衷為非洲國家建大型豪華體育館,結果當地人根本用不到,甚至不到一兩年就發生漏水、磚牆剝落的問題。至於大量基建有沒有帶來技術轉移,或出現財富向下滲透的涓滴效應呢?中國會貸款予非洲國家作基建融資,但條件是由大陸企業承包工程,由項目管理及工地施工,全部由中國施工隊負責,莫講話沒有技術轉移,連基建項目帶來的經濟效益也由自己企業佔取。
何志平賄賂案只是中國拓殖非洲模式的冰山一角,源於非洲經驗而推出的「一帶一路」計劃,會將這種中國模式帶到南亞、中亞國家。這究竟對世界而言,是好是壞,大家心中有數!
撰文:劉細良
編輯:翟純恩

2017年11月19日 星期日

我慘遭性騷擾(馮睎乾)

我慘遭性騷擾(馮睎乾)


日前收到女網民傳來「艷照」,我拳頭當場硬了。不能只有我看到,立即轉發給內子,她笑說:「人寫專欄,你寫專欄,寫到畀人性騷擾,反省吓啦!」本來不想寫這糗事,適逢近日聽聞大陸出現「小三培訓班」,打正招牌宣稱「沒有拆不散的家庭」,此unhealthy wind吹來香港,仲成世界?為改善社會風氣,我決定壯烈犧牲,自爆家醜。
兩年前,女網民加了我臉書,自稱粉絲,初時問我關於書的問題,我不虞有詐,就回應幾句,後來她無故自爆身世,講了很多不該跟陌生人分享的故事,我心知不妙,懶得再答。若是朋友,當然無所不談;但以為自己無所不談,人家就自動成為朋友,那就大錯特錯。其後她多次相約,我都直接拒絕,她問「我們將來會是什麼關係」,我就斬釘截鐵答「無關係」。馮翁垂垂老矣,沒中年危機,懶得孔雀開屏,自問一直沒發放錯誤信息,最可疑的一次,是兩年前她跟我談論A片,我開玩笑答了幾句,現在回想也是不該的。
我去年結婚後,女網民沉寂一輪,我天真地以為她覺醒,誰知隔了半個月即重出江湖,聲色俱厲怪我「隱瞞婚訊」,又狠狠譴責我不予她機會。我無視,她就自言自語,還想約見面。有次我好心勸她找男友,她罵我煞風景,破壞幻想。女網民還講了很多露骨的話,我連複述也羞於啟齒,這兒就不說了。但前幾日她變本加厲,自拍「艷照」傳給我,相片中拉高水手服,露出半個胸部,還模仿AV女優,嘴唇半張。我當時的心情,文藝說法可用「是可忍,孰不可忍」來形容,真心話比較有力,「P你個K」。發來照片後,還特地叫我留心她身旁書架──顯然很滿意自己的幽默感。
論客觀條件,女網民廿多歲,學歷不差,五官正常,何必做到這地步呢?難道是愛?太笑話了,給我發這種相片,本身就是最大侮辱,當我狗公是不是?狗公看了也許扯旗,我看了只會扯火──怒火的火──這樣不了解我,做普通朋友也絕無可能。關於她的事,到此為止,我不會透露她的身份,算是留了一條退路,希望她今後自重。
女網民來自大陸,而大陸的「二奶小三」文化蔚為奇觀,不知是否耳濡目染,性情受了影響?千萬不要以為我一竹竿打一船人,我有其他來自大陸的女性友人,皆行止端正,只是我們也不能否認,中港台三地,似乎以大陸的情婦最明目張膽,不但為自己爭取權益,成立小三協會,還以三月三日為「小三節」,二月十三為「二奶節」。大陸的小三文化,香港人所知不多,比如港人以為小三就是二奶,這是很外行的看法,對國內專才而言,小三和二奶雖然都是第三者,但小三會付出感情,二奶只是為錢,所以小三應定義為「新時代的職業情婦」。近日小三培訓班有個強大文案,即「沒有拆不散的家庭,只有不改變的自己」,震驚七百萬港人,其實類似口號我幾年前已聽過,當時說:「沒有拆不散的家庭,只有不努力的小三。」全世界大概只有中國,而中國只有在這個新時代,才能這樣堂而皇之將「拆散別人家庭」視為一項驕人成就。
面對這來勢洶洶的情婦軍團,元配該如何負隅頑抗呢?有人說,窮人和富翁的區別只在一個地方:脖子以上。好男人和渣男的區別亦然。不要以為丈夫憑良好的品格,就可擊退蜘蛛女和狐狸精,郭靖的品格也夠好,但黃蓉不是照樣把他從華箏手上奪過來嗎?與其消極指望男人的品格,不如努力改良他的品味。腦袋越混沌,品味越俗的人,吸引他的閒花野草自然越多,因此他出軌機率就越高;若他神思清朗,眼睛生在額頭上,自然越難碰上心儀對象,就要無奈地忠貞不二。當然,婚後才特訓丈夫,往往太遲,所以真正的解決方法,就是媽媽奉為金科玉律的「贏在起跑線」。當初選擇結婚對象時,務必帶眼識人,姊妹們緊記:天下沒有拆得散的家庭,只有嫁錯了的老公。



2017年11月18日 星期六

餛飩.渾沌(沈西城)

餛飩.渾沌(沈西城)



雲吞陣陣香,垂涎足三尺,路過麵店拈得打油詩半首。雲吞(原作餛飩)人人吃過,好此道者,夥矣,舊日老香港,下午茶時段多以雲吞麵果腹,近年稍歇,仍為大眾歡迎。若說冬至吃雲吞,大抵所知的人並不多,周密的《武林舊事》有云「冬餛飩,年餺飥(湯餅)。」足見宋朝已流行此物,其在冬至的地位宛若糭子、月餅在端午、中秋。「冬至大過年」,人人聽過,何以此也?這涉及古代對時序的演繹,陰陽來復,天然之序。「夏至一陰生」,「冬至一陽生」,陽為眾人所喜,故冬至大過年。餛飩到了省港,有人嫌它筆劃複雜,略為簡化成「雲吞」,兩者風馬牛不相及,陳潞釋之曰——「雲吞兩字,倒讀為『吞雲』。當此物煮熟,浮沉於湯中時,恰像一朵朵飄浮空際的雲;而人們把它們舀着向口裏送時,豈不就是『吞雲』了?」如此解釋,倒也嚴絲密縫,給對上了,至於何以叫「餛飩」?陳潞也有絕妙解釋——「餛飩之得名,與『渾沌』當有棒打不開的關係。渾沌乃渾元一氣,陰陽未分之象,亦作『混沌』。」
古代,餛飩花樣多,宋朝盛行蟛蜞餛飩,顧名思義,就是以蟛蜞為餡(註:蟛蜞是一種小蟹,粵人稱蟛蜞,寧波人最喜吃,用酒浸之,其味鮮似醉蟹)。不過,用蟛蜞作為雲吞餡料,有食家批之「不倫不類」,我非但未吃過此物,也未曾見過,想來早已跡絕,然而,想遠一點,蟛蜞製為雲吞,似無不妥,雖未啖之,料想味近「蟹粉小籠」,然則味鮮香溢,緣何會被人譏笑?古人吃雲吞,款式多,有鴨肉雲吞,清人獨逸窩退士輯《笑笑錄》收元人方萬里雲吞詩云:「菊花與汝作生日,螃蟹喚吾入醉鄉」、「跳上岸頭須記取,秀州門外鴨餛飩」,秀州即今日浙江嘉興,可見元朝人民愛吃鴨雲吞。香港無此物,以肉為主要餡料的,當推雞肉雲吞,昔北角「四五六」菜館有供應,皮厚,雞肉多,余母嗜此,我則以雞肉未必係包雲吞的理想材料。陳大哥生前跟我聊起雲吞,以「鴨肉」入料較佳。何所云乎哉?他道——「阿弟!雞同鴨比較,猶如牛肉與豬肉之比,鴨、豬之味較腴美,雞、牛則較清鮮。」雲吞偏腴,故以鴨、豬最宜,的是高見。凡售雲吞、餃子、鍋貼的食店,鮮有以牛肉作餡(除清真館外),可見其概。
香港鮮蝦雲吞,名聞中外,不少麵家被列「米芝蓮」榜上,洋朋友來港,必要我帶往吃雲吞,蓋外國無此美食。老父朋友朱先生,老廣東,對鮮蝦雲吞頗有異議,以小雲吞裏塞入一枝小指頭的蝦肉,間接排擠了其他佐料,則不合「渾沌」之意。朱伯伯是一流食家,惟對鮮蝦雲吞似有挑剔之嫌,據說戰前廣州「池記」雲吞水準奇高,作料離不開肉、蝦、雞蛋,現包現淖,別饒風味。多年前赴廣州公幹,啖雲吞,則已失其真,不如香港甚。雲吞加銀絲細麵,即為「雲吞麵」(註:上海鮮有雲吞麵),宜小碗上,雲吞小而精,麵幼而彈牙,上湯和之,是為精品,今人別出心裁,供應大雲吞,標榜抵食,識者不取。老實說,要在香港吃一碗上佳雲吞麵,並不容易,昔銅鑼灣畔有家「華麗園」,水準最高,惜後轉售年糕,如今灣畔多麵店,真具水準者的不多見,我較喜「何洪記」老店。





2017年11月15日 星期三

吃蟹遊蘇州(李純恩)

吃蟹遊蘇州(李純恩)

李純恩拍攝


午飯在陽澄湖邊吃蟹,今年是大閘蟹的大年,產量多而蟹肥大,照「九雌十雄」的規律,現在正是吃公蟹之時。上桌的公蟹隻隻半斤以上,肉滿膏豐,嫩玉紅脂,那種鮮美,是其他地方產的大閘蟹所沒有,吃過就能分辨出來。風和日麗,吃完蟹在湖邊走走,天氣清涼,蘆花茂盛,芙蓉盛開,楓葉開始轉紅。陽澄湖去過無數次,在湖邊散步還是頭一回,忽聞歡呼聲,原來有人在淺水處捉了一條大魚。
然後就乘車去了蘇州,不過一小時路程,冬季天黑得早,四點半鐘天邊已有晚霞。周末,玄妙觀前的觀前街上已人頭湧湧,賣什麼吃什麼都有,熱鬧得不得了。順腳往玄妙觀走去,為時已晚,觀門已關。於是繞着外圍走走看看,那是一個很有規模的道教建築群,南宋遺物,現在是國家重點保護文物,但維護不力,顯得很是殘舊,處處脫皮掉漆,斑斑駁駁,環境也不乾淨,周圍是老民居,衞生欠佳,拐彎抹角都是垃圾。繞着道觀走了一圈,在觀外銀杏樹下坐一會,覆了兩條手機短訊,其間先後有兩個男人走過來說一樣的對白:「先生,你的面相很特別,要不要看看──」揮手一一打發,怕再有第三個來聒噪,就往觀前街走去。走進「黃天源」食品店,裏面各種糖果零食,一個櫃枱一個櫃枱堆得琳瑯滿目,售貨的蘇州阿姨問我要買什麼,我說東西多成這樣,反倒不知買什麼了。蘇州阿姨聽了大笑。走出「黃天源」,又走進對面的「采芝齋」,本想買塊「鮮肉大方糕」吃,不料都賣完了。看看時間差不多了,便去「松鶴樓」跟同遊的朋友滙合,吃了一頓蘇式晚飯,蘇式醬鴨、響油鱔糊、松鼠鱖魚──吃得滿嘴豐腴,然後打道回上海了。

2017年11月10日 星期五

華夏屈辱史:第N次鴉片戰爭(撰文:劉細良)

華夏屈辱史:第N次鴉片戰爭(撰文:劉細良)




【文化籽:讀書好】
美國《時代》雜誌最新一期的亞洲版雜誌封面,封面以英文及簡體中文寫上「中國贏了」(China won),為該雜誌封面首次出現兩種語言。雜誌刊載一篇名為《How China's Economy Is Poised to Win the Future》的主題文章,分析中國近年在國際間贏得越來越多權力與影響力的現象。專題作出了令強國人開心不已的預測,認為在紛亂的世界中——「你要押注一個國家,賭它可以繼續擴大影響力,美國不是一個好選擇。更明智的選擇,顯然是中國。」
習近平領導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竟然得到美帝媒體認可,那當然是可喜可賀之極。相信很快香港媒體及中小學教科書,都充斥着關於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故事,這條雪恥復興的故事主線,猶如美國英雄漫畫的橋段,中華民族本身有5,000年文明,是世界上僅存的四大文明古國,華夏文化以其優越性一直向周邊地區輸出,令游牧民族漢化,文化水平提高。可惜19世紀西方工業文明抬頭,殖民主義者東來,中國變得落後了,受盡欺凌屈辱。1841年鴉片戰爭割讓香港,是這段屈辱史的開始,然後經過共產黨不屈不撓,領導抗日,驅逐帝國主義,實現獨立自強,走上今天偉大復興之路。

自我吹噓的華夏秩序

我不厭其煩地覆述這些政治宣傳,是希望大家及早注射預防疫苗,以免中了「大中華毒」。中華民族只有百多年歷史,這段民族屈辱復興史,也只是百年來的政治宣傳。我介紹一本台灣出版的新歷史書《中國窪地:一部內亞主導東亞的簡史》,作者劉仲敬先後出版過中國近現代史人物評議作品,這書是他三次演講的輯錄,從宏觀角度顛覆了我們一貫以華夏文明為中心的角度,提出內陸亞洲(即一帶一路中亞國家)對東亞的影響,遠高於華夏文化向游牧民族輸出,華夏文明是不斷「胡化」,而非游牧民族漢化。
由殷商戰車作戰技術、趙武靈王、秦穆公引人草原騎兵戰術稱霸,到南北朝拓跋鮮卑土豪入主中原,成為大唐帝國。唐引進突厥軍事兄弟會組織,大量中亞傭兵組織進入中原地區,這都是內陸亞洲文明向東亞輸出的證明。安史之亂後到殘唐五代十國,是回紇、沙陀、突厥軍事組織輪流稱霸的過程,我們一直推崇的儒生官僚集團,從未扮演關鍵歷史作用。宋代立國,遼早巳存在,到蒙古統一,建立以穆斯林商人中亞工匠及蒙古騎兵為支柱的政權,儒生官僚集團只是用作管理蒙古帝國在華夏地區的殖民地。元帝國的核心管治模式,是蒙古制度而非漢族皇帝體系。這情況在滿洲人建立的大清帝國再度複製,在儒生集團書寫的歷史中,是滿人漢化才建立盛世,但實際上滿人是重複蒙元模式,在華夏文化地區,採用儒生官僚集團那一套典章制度,在管理蒙古、西藏、回疆雲南,以至俄羅斯關係,則是源於內亞草原的一套治術,大清的理藩院其實比禮部來得重要。
我們一貫認為華夏是文明秩序輸出國,殊不知內亞地區因國與國之間競爭激烈,其衍生的秩序、制度、管理模式比秦漢建立而千年不變的郡縣制編戶齊民來得進步,更不用提軍事技術、武器及作戰管理體制,東亞文明遠遠落後。作者認為類似1841年鴉片戰爭的衝擊、屈辱,在歷史上已經多次出現,只不過挑戰者是來自中亞草原,而當草原部族衰落,英國人以最先進的文明技術打開亞洲之門,挑戰才由內陸亞洲轉移為海路來的殖民主義者。

迅速再被征服

東亞華夏文明是無法自己生出一套自我管理的體制,管理自己及其他人,秦漢之後成為內亞文明的實驗場,停滯的王朝只能被動回應內亞帶來一波又一波的衝擊。最後一波才是西方殖民主義東來,結果造就了中華民族及中國誕生,源於草原的滿洲帝國瓦解,但隨着殖民秩序撤出,華夏文明沒有生出一套管治方式,迅速被來自蘇聯的列寧主義黨國體制入侵,華夏秩序再次被外來秩序所征服。
劉仲敬這些觀點,凸顯了偉大民族復興論的荒腔走板。
撰文:劉細良
編輯:施明慧

2017年11月8日 星期三

「十月革命」的起因(陶傑)

「十月革命」的起因(陶傑)




俄國的十月革命起因為何?有一派認為:一九一六年的冬天,下雪特別早,十一月即大雪,全國火車頭因為蒸汽管結冰,交通癱瘓,糧食運輸不足,民怨沸騰,加上第一次世界大戰無進展,列寧偷渡回國,煽動暴力顛覆成功。
另一派認為:一九○四年的日俄戰事,俄國戰敗,「大國崛起」,日本勝利了,俄國人對沙皇信心喪失,埋下了革命的心理因由。
其實十月革命另有遠因:十九世紀末,英國和歐洲的工業革命成熟,英法的工業家希望從俄國購買原料,俄國經濟開始開放,西方資金在俄國各大城市設廠,俄國農民湧往城市,轉為廉價勞工。
西方看中的俄國資源,大量在西伯利亞。俄國財政大臣韋特,着手建築西伯利亞鐵路,貫穿滿洲,直達海嵾威。西方的工業家很高興,從此資源和廉價勞工,有了保障。
城市人口因工廠遍地而膨脹了,像十九世紀初英國的利物浦和曼徹斯特,英國也要促進政治改革,譬如國會的議席選區要因應人口膨脹而重新劃分,要開放言論和出版自由。因為城市也有知識份子,知識份子會同情收入微薄而被剝削的工人。所以,經濟結構一旦發生改變,政治改革必須跟隨。
一八八一年,俄國沙皇阿歷山大二世,準備改革本來是舉手機器的議會,增加民意代表。但這一年,阿歷山大二世遭到炸彈暗殺,王儲繼位,成為阿歷山大三世。由於異見者暗殺了他的父親,阿歷山大三世叫停所有改革,重新獨裁,捕殺異見份子,將俄國打成鐵桶般的江山。
一八九四年,阿歷山大三世死了,兒子尼古拉二世上台,但這一年,日清戰爭爆發,日本割據朝鮮和台灣。尼古拉一心要進一步「發展經濟」,一帶一路,西伯利亞鐵路將俄國的勢力延伸到太平洋。尼古拉想佔據鴨綠江流域,日本喝停:這一帶是我們的,你退回去。
父親阿歷山大三世不推動民主改革,尼古拉也因循守舊。但這時候,尼采的毀滅思潮已經東傳,無政府主義思想興起。激進份子列寧,從德國和瑞士,將邱吉爾所說的鼠疫菌──共產主義思想──帶回俄國。這就是十月革命的因由。看了覺得眼熟,對吧?


《空手道》(李碧華)

空手道》(李碧華)


先略述:本來去看《解憂雜貨店》,臨場只剩第一排側位,太自苦了,改期。但已忙中騰出時間,不想白走一趟,遂隨意選了同時段的戲,當《空手道》座上客。
沒什麼期望,基本上我看過杜汶澤的戲但從沒看過鄧麗欣(那些MK feel)的戲,所以《空》片有點意外驚喜。
這是杜當導演的第二部電影(第一部是馬來西亞的《開飯啦》,聽過嗎?)、鄧的轉型作。二人合演空手道師父倉田保昭道場(物業)中的寃家戲,沒愛情成份,是出獄師兄激勵空洞廢人發奮,重拾亡父平川招牌擂台決戰,也重拾信心的過程,鄧麗欣演的頹廢小三中日混血女平川真理表現甚佳,片中幾位要角也恰如其份,整體而言是個不錯的小品。加油。
當然,《打死不離三父女》下片不久,珠玉在前,《空》的谷底反彈力度不足,劇本也較單線簡陋,欠佳句,但與一些媚俗媚蝗的「港產片」比較,很清淡克制,沒有灑狗血,正如女主角從頭到尾的素顏。
本片雖日本化但不脫港味,拉麵店也有芝士撈丁。音樂出色,部份攝影採光特別蒼白無助,兩手空空,有「一切只能靠自己」之感,真理「為了層樓打生打死」,正是今日香港的真理!



一唱到「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林夕)

一唱到「不願做奴隸的人們」(林夕)



好似好識得內地法的梁美芬議員跟社民連吳文遠在論壇上辯論國歌法,鼠王芬似捉到了一隻老鼠般說:「就係有吳文遠呢種人,所以先要立法。」若國歌法原來係為吳文遠「呢種人」而設,那就害人不淺了。香港沒幾個吳文遠,唔願睇新聞卻有公公婆婆千千萬萬,還不那麼懂人情世故世途凶險的小朋友也萬萬千千,而重中之重是:據政府統計,全港每十個人起碼有一個患有情緒病。國歌法執行起來,我怕焦慮與驚恐症數字會直線飆升,一聯想到屆時場面,就很憂鬱,起碼,若在茶餐廳忽然遭遇國歌播放,若要嘴角飽含咀嚼中的食物不動,臉部飽含莊嚴肅敬神情,就不會逼人思覺失調嗎?
至於老人家小朋友,不但要誠惶誠恐,背熟有關條文細則才好外出,特別是球場這種高危地,不然走避不及,表現不良,很易殺錯良民。一百個衝紅燈的人中,你被抓着,也只好認命了。葉國謙說得明白:「唱的過程中扭曲,或將歌詞刪改,在公眾場合,好清楚你就是犯法。」
葉國謙可能是唱家班,沒見識過K場裏的歌喉與噪音,那些深情地唱着情歌的戀人們啊,感情真摯如愛國,卻也會像葉國謙本人,嗓子常帶沙啞,容易破音,走音,忘詞。即使我是歌手又如何?政府頭目已說了,此法牽涉到康文署教育局,假設在學校辦一個唱國歌比賽,歌手也會表現失準,即是所謂「扭曲」「不敬」,如何不焦慮?國歌很簡短,要背誦不難,但一想到會犯法,本來不走音,也焦慮驚恐到走音,因緊張而忘詞,光是表演前擔心會有差池,說不定會引致焦慮驚恐症復發。
舉一反三,以上例子場合隨時碰上,如何自保?條文寫得含糊,大家唔知幾時犯法,步步為營不得安生,焦慮隨身。相比之下,寫成巨細無遺的萬言書,雖然等於重新學習做人,起碼心中有數,萬一迴避不及就肅立,萬一肅立時抽筋,希望是送醫院不是送警局法庭吧。總之,綜合一眾護法言論,國歌法唯一效果,就是讓人對國歌聞而生畏,焦慮惶恐,這是立法的原意嗎?
教育局已說明要從小教國歌,國歌不難學,但是憑國歌去教育愛國,去培養對國家感情,不是誤解了愛,就是強迫人去愛。說句人之常情話,關於國歌,別動不動就觸法犯法的,反而會對這國家多了好感,否則,一唱到「不願做奴隸的人們」,自身隨時「到了最危險的時候」,試問該作何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