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30日 星期二

八公和小玉 (陶傑)

八公和小玉 (陶傑)

日本和歌山貓站長「小玉」仙遊,日本人以神道禮葬,三千國民前來哀悼,獻上鮮花水果。
「小玉」臨終前一日,和歌山電鐵站長去動物醫院探望。小玉本來睡着,醒過來,向社長伸出雙手。社長勉勵牠早日痊癒,小玉報以一聲「喵」叫,好像要討抱。
「小玉」駐守和歌山電車站,遠近馳名。幾年前我去過,看見「小玉」在站台睡着了,參拜僅此一次,從此成永訣。
日本人善良,故珍愛動物。甘地說:「一個民族對待動物的態度,決定了這個民族的文明程度。」真是至靈的名言。
東 京帝國大學教授上野養的忠犬「八公」,每日目送主人上班,又到澀谷車站等上野教授回家。主人病逝,「八公」還是天天去車站枯待故主,長達十年,終在一九三 五年逝世。日本人為「八公」鑄立銅像,以誌恩義。此一珍聞發生在大正末年與昭和初,我慶幸「八公」沒有趕上戰爭的東京轟炸,生死圓於太平時代,「八公」也 算福滿。
日本北海道也有熊人谷。飼養的黑熊俱有靈性,懂得站立向遊人合十膜拜討食。黑熊沒有被關在小籠子裏活取膽汁,在初冬的小雪之間三兩徜遊,令人尋思:投生僅三兩經緯之隔,同是熊羆,竟有天地相隔的命運,世上寧有宿命因果之緣。
日本人愛貓,與歐洲人相同。東京上野公園的野貓亦馳名一景,天天清晨與露宿者同起,揩面,在櫻影迷亂之間,野貓肥碩蹤躍,教人看了欣喜。
有一次是深秋,在京都的哲學家步道看見一窩野貓,睡在一輛鐵製的嬰兒車上,小車還有華蓋,五綵繽紛,當是有心人為野貓製作。一團毛絨絨的生機動物與大自然相融,楓紅點綴着清溪,令哲學家參透名相的短暫,以及生死的空茫。
日本以前多徘句名家,有一位松尾芭蕉,善詠小動物:「撲通一聲,青蛙跳入古塘」、「耍猴兒的大漢,替小猴子洗小袖衣」,都說有妙趣的意境。松尾芭蕉沒有見過「小玉」,不然四月至和歌山,在車台遇見,或會寫下:「春日登山電車的鈴聲裏,貓站長慵懶的觸鬚閃動的露珠。」
僅以此蕪句遙祭多年前有偶遇之緣的這位貓哨兵。那天,你禪定在一枕淺夢裏,我輕撫一下你的頭,上車登山,你沒有見到我。

2015年6月29日 星期一

優越感(陶傑)

優越感(陶傑)

有人聚居的地方,必然有高低。高低之間,人性之中必然有「優越感」。
「優越感」有許多種,富人對於貧窮的人,就有優越感。不要告訴我今日的中國土豪,來到香港,在廣東道掃貨,出手一二百萬,這些人,對一般的香港市民,沒有「優越感」。不然,網絡上的強國人,就不會如潮水一樣,說香港要靠中國才可以生存,辱罵香港人是「港燦」和「港狗」。
另 有一種,在西方比較常見,是種族優越感。種族優越感比較麻煩:白人之中有足球流氓,而黑人之中有歌手路易阿姆斯特朗、納京高、演員摩根菲曼。一九六五年之 前,美國黑人沒有投票權,連納京高這樣的才藝精英也沒有,於是馬丁路德金起來抗爭,跟美國的白人講道理。美國白人是講道理的,不是野蠻人,有少許三K黨, 但美國政府不至於出動坦克。膚色的優越感,是不對的,美國是文明國家,所以才成為中國富人移民生孩子之首選。
還有一種,是品味的優越感。
如果英國舞后瑪歌芳婷今日在生,走過紐約時報廣場,看見一眾中國老媽在喧鬧唱跳紅歌和陝北農民的扭秧舞,瑪歌芳婷會皺皺眉頭,不說話,但心中會充滿優越感。
如果你也學過芭蕾舞,不論跟從毛妹還是王仁曼,不論你是否自認中國人,你看見這些大媽進駐香港街頭唱跳紅歌舞,以你的文化修養,不要告訴我,你沒有優越感。
此一優越感,十分正常,也很正確。因為你有美學(Aesthetics)的訓練。
所 謂「優美」。在文明世界,美就是優越的。不過中國可能有中國的國情,在「文革」時代,紅衛兵批鬥化妝穿裙子的女子,帶有民國閨秀味者,其中一句罵人話,就 是「臭美」。跳紅歌的中國大媽,可能是以醜為美的紅衛兵的一代,連大陸人都知道,現在中國許多老人很討厭,因為,當年的壞人,都變老了。
種族優越感,會帶來偏見,應予防範。富貧的優越感,屬人性之正常,但不值得提倡。品味的優越感,則極為需要,而且,還要提倡,因為美與醜之別,正是人魔之分,其間絕無「包容」。
這點常識,許多香港人是懂的,不然他們將子女送去學芭蕾舞鋼琴考皇家音樂試做什麼?但他們不敢說,因為怯懦。但是,一個專欄人和評論家,卻要說真話,這是他的天職,除非他天天交一張白紙,也有錢收。

大媽舞說起

最近香港的大媽舞成為社會熱門話題,越來越多的中國移民在公園街跳出大媽舞,香港倍感煩躁,終於出現衝突事件。這是中國和香港的權力不平衝下的產物。

中國人是一個善於走法律罅的民族,無論考試、生活規則、法律都會用盡一切的方法玩盡個遊戲。
香港大媽舞就是一件法律罅的事件,也是一件典型中國與香港衝突的事件。
法律上在菜街表演不需申請,香港的法律也不會有寫明不准跳大媽舞,甚麼叫大媽舞也己經是大問題。但香港人抗拒中國共產文化。在街上在公園跳甚麼舞也是沒有規範。
結果是中國人又一次盡用自由的規範,利用別人的自由和容忍去挑戰社會的低線。
自由社會,法律的規範只是最低的要求,社會大多時都是比法律有更高的要求。香港人不喜歡大媽舞,中國移民卻硬是要挑戰香港人的容忍度,一次又一次公然在公眾場合糾眾跳舞,大鑼大鼓,情況有如在回教國教公開搞豬肉節!

指責大媽舞,香港又必然會有些離地大愛不知所謂的傻豬叫港人,他們都是港英餘業,香港主權移交後,中國與英國管治完全不同,地位也不同,中英是平等的國與 國關係,九七後中港卻是從屬關係,中國是強香港是弱,中國可以任意主導中國移民香港的政策,結果是無論單程證自由行一簽多行,中國人可以任我行。
為何香港會接收一些擁抱原有生活方式,熱愛中國共產文化的中國移民可以移居一個極度憎惡共產文化的地方?家庭團聚是真家庭,還是假結婚,家庭團聚是基於中 港雙方處平等關係之下才可出現的事情,中港處於不平等關係,談何家庭團聚是基於人權,家庭團聚是可以選擇兩地生活,現時中港呈現不對等情況之下,弱勢香港 只會是被欺負的一群,更何況,家庭團聚永遠也不應是移民其他方的唯一標準。大媽舞的出現,其實是中港權力差異下的的產物。在弱勢下的香港還要包容,包就係 溶了!

九七年前的香港,中港界線明確,人口維持在五六百萬人,同時流動人口也不及現在的多,現時香港每年有五六千萬人所謂旅遊香港。人口的規限造成了香港人生活空間的增大,香港人生活質素上升。人口密度越來越大,香港今日的生活壓迫感越來越大,人與人的磨擦也越來越多,社會問題變得更尖銳,自由行和單程證,每日一百五十人的中國移民如果不作改變,香港是沒有前景的!

2015年6月25日 星期四

左翼霸權 (陶傑)

 左翼霸權 (陶傑)

一九二五年,柏加在格拉斯哥開「民族性」講座,由人類學、氣候、風俗、地理,分析不同民族的文化特質。柏加不是第一個。一八九○年,英國教育家皮爾遜 (C. H. Pearson)在倫敦大學英皇學院發表「民族生命與民族性格」一書,釋論英美兩國的國民有何異同,皮爾遜論斷:「一個有教養的美國人,比一個有教養的英 國人快樂,我同意一個朋友觀察:因為美國人比英國人謙卑。」
皮爾遜這句話,你可以說:沒有統計數字,以偏概全,不夠嚴謹。但是,世上幾乎所有論斷,都不嚴謹:「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你可以找出大量三十歲還沒有獨立能力的人、四十歲還很儍瓜很易上當的人來否定孔子。
「男人以理性見長,女人富有感性」,更是「歧視女性」,因為西方的婦權份子指控,你暗示女人缺乏理性(她們不會說:這句話也同時在歧視男性,暗示男人冷淡無情)。幾十年來,西方的社會學術界,讓左翼搞得烏烟瘴氣,而且對於左翼,這也歧視、那也禁忌,言論自由在西方受威脅。
當然,你可以說:「民族性」即使是學術,缺乏數據,既不嚴謹,而且興盛於以人類學為經緯,對人種標籤而區分,形成後來的種族主義,而希特拉以這門知識,為屠殺猶太人的種族滅絕根據,所以過時而危險。
然而,我也可以說:左翼崇尚的馬克思主義,資本論也在一百多年前出籠。馬克思將資本家與無產階級二分而標籤,預測階級革命,卻忽視了技術中產階級的興起。馬克思理論也過時而不嚴謹。
馬克思衍生了列寧,列寧再傳門徒史達林和毛澤東,馬克思主義造成二十世紀的反人類大屠殺,波爾布特和喬森潘在巴黎大學談馬克思,回國後組成赤柬,屠殺了二百萬高棉人。
如果「民族性」的理論造成「種族仇恨」,馬克思理論也造成階級仇恨。但是西方的左膠不跟你講道理。做一個左翼,有哲古華拉的浪漫光環,你站在對立面,你就是麥卡錫。做左翼,It feels good, and looks nice。

2015年6月10日 星期三

小店迷王喜 老火咖喱食足廿年 (蘋果日報)

小店迷王喜 老火咖喱食足廿年 (蘋果日報)



專題籽:舖仔小店】
我們無法每天造七級浮屠,但有時小善卻可救人一命。放 下一點錢,為素未謀面的陌生人送上一杯待用咖啡,或者已經可以把一個原本想自殺的人拉回來。我信,王喜也信。他喜歡「待用」的這份窩心,於是兩年前,他與 茶餐廳合推「待用餐」,雖然被街坊投訴影響衞生,但他並不氣餒,反而自發清理受影響的街道。生活處處是修行,我找他推介小店,他送經常幫襯的咖喱店一個曝 光機會,善念仍是初衷。
王喜甫來到,就聽到有客人問老闆娘Pat:「巴基斯坦咖喱與印度的有甚麼分別?」她答得四平八穩,「乾身啲囉,要熬四五個小時,像中國人的老火湯,印度咖 喱則似滾湯。」聽罷,王喜對她說:「我教你下次點答啦!巴基斯坦從印度分裂出來,所以它必定有團與封建社會不同的火,如你喜歡建制就去吃印度咖喱;喜歡闖 新天地,就要吃阿龍巴基斯坦咖喱。」我200%肯定Pat不會這樣答,但我喜歡這說法。有種味道叫自由,嘗一口富抗爭意味的咖喱,不但滿足口腹之慾,還與 一段歷史聯繫上。長知識了。

足料菜式 看出老闆有良心

王喜每次來必點的咖喱蝦與茄汁鮮魷。蝦與鮮魷雖是主角,但裏面不起眼的洋葱與番茄,都是不安份的綠葉,更搶鏡。咖喱內的洋葱,腍而不辣,有咬口,吃得出花 了十二擔心機去煮,有份獨特的甜味。王喜說:「洋葱每個都不同,都靠他們的金睛火眼,決定煮多久。功力深厚,先可以將會變的元素監製成質素如一的產品。」 單是那略稠身、經過熬煮的番茄汁,我便可以拌兩碗飯吃。甜酸有致,殊不簡單,「我知道蝦一定係雪藏,但這裏的蝦頭還是連着蝦身的,要用力才分得開,證明蝦 冇雪好耐,我真係食過有啲蝦,用叉掂一下已身首異處,結果真的肚屙。」一家餐廳的用料可以看出老闆有沒有良心。你看他給你甚麼食物,便知他開店是為了斂 財,還是來照顧你的腸胃。
我們到快餐店收到一份份的即棄餐具時,感覺很機械,冷冰冰。這裏的餐具滿有人情味,由摩打手老闆娘,加兩分溫柔,逐一以 紙巾包好,「今時今日,還有誰這麼閒?你看我把它舞來舞去都沒散,便知她包時有多用心。」因怕外面的筷子筒不衞生,他經常會帶備私伙筷子,但在這裏,老闆 娘的貼心讓他吃得安心舒服。


生意漸少 食客獻計做fusion

斷斷續續幫襯二十多年,他見證店舖由當年大排長龍,到現在門庭冷落。如果是因為水準下滑還心甘命抵,可是周遭環境變遷,可以怨誰?Pat說:「以前的人周 末會到油尖旺逛街,現在每區都有大型商場,根本唔使山長水遠走出九龍,附近寫字樓因租貴,很多都搬到觀塘、荔枝角去了。」王喜說:「佐敦可以逛的地方不 多,中式百貨冇乜吸引力。廟街也不像以前燈紅酒綠,你以為還會有《法外情》裏面,像葉德嫻那種身世可憐的妓女?但我覺得呢度仲係好得意,值得花時間來發掘 趣味。我聽過有檔販叫賣男裝底褲,大叫:『十元三條,越着越大條。』」我們全部人陷入狂笑,我笑到蹲下了。可是即使廟街仍然保留市井特色,無可否認香港的 旅客群很單一,歐美遊客少得可憐,「現在香港失了獨特性,撞口撞面都是操普通話的遊客,那跟他們到上海、北京有甚麼分別?」遊客區附近的小店更難生存。
風 光時期,阿龍的客人被抄牌也在所不惜,可以霸氣地連咖喱帶「牛肉乾」吃下。Pat說:「他們那時會認為最緊要阿龍有位,出面泊車冇位唔緊要。」如果我喜歡 吃辣,咖喱肯定是常吃三甲之一,但當四川菜、重慶麻辣雞煲、韓式炸雞大行其道,辣的花款極多,的確攤薄了生意。Pat續說:「現在快餐店、茶餐廳都說自己 賣巴基斯坦咖喱。」快餐店、茶餐廳百貨應百客,一日提供700種口味選擇都能面不改容。一家主打咖喱的店,還要被搶客,又怎會旺丁?有食客見她的店已亮起 紅燈,為她籌謀,提議她供應「咖喱串燒」、「咖喱火鍋」等,她覺得這樣不倫不類,堅持不做,「我甚麼都不懂,只懂做咖喱,如果分心去搞這些,我連本來的咖 喱都做不好。」王喜說:「專注是難得的。我很欣賞很久以前,有個工藝師在一粒米上刻《出師表》。你的專注不一定換來財富,但絕對是一種成就。」

王喜與志雲 籌備待用旅遊券

兩年前王喜與何文田味芳茶餐廳搞「待用餐」,早前搞出一鑊粥,「在外國很流行的待用咖啡概念原本是簡單而高尚的情懷,我以為可以山寨複製來香港。」怎料派 待用餐被指影響衞生,引來街坊投訴,王喜於是自發清走垃圾及清洗樓梯,「作為始作俑者的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滋擾到大家。」後來餐廳老闆轉移到附近公園 派籌,但王喜認為日後一樣可能有問題。這令他反思香港是否真的適合推行「待用」的概念,可是他仍深信這個概念的力量,「『待用』其實很窩心。我相信一杯免 費咖啡,真的可以把一個原本想自殺的人拉回來。」他與香港商業電台首席智囊陳志雲正準備把概念擴展到待用旅遊機會等,稍後會再公佈詳情。
阿龍巴基斯坦咖喱
佐敦吳松街95號B舖
記者:葉青霞
攝影:徐振國
編輯:黃子卓
美術:楊永昌

2015年6月4日 星期四

《深夜食堂》:感激還有這一家容許等待的食堂(程思傳) / 深夜食堂 沒有陌生人的世界(皮亞)

20150602.2100

《深夜食堂》:感激還有這一家容許等待的食堂(程思傳)

2015 年 06 月 03 日
作者: 程思傳


甫開場,繁忙的深夜東京,人車熙來攘往,霓虹燈依然亮著,配上鈴本常吉的歌聲,結他的伴奏,很快就進入了《深夜食堂》獨特的氣氛。在鬧市的一條昏暗小巷,有一間從午夜十二時至早上七時營業的深夜食堂,牆上寫著只有幾道簡單料理,但這裡沒有所謂的餐牌,只要老闆(小林薰)能煮,客人就能點。
那間窄小的食堂,食物不名貴,最著名的八爪魚香腸、玉子燒都是家常食材,但經老闆的巧手烹調,每一道菜都是獨一無二;座位不多,客人卻不少,普通的上班族、無所事事的大叔,以至黑道中人、脫衣舞孃、有易服癖的酒吧老闆通通都是熟客。在很多人仍然不尊重異同的世界裡,深夜食堂彷彿是奇異國度,那裡沒有歧視看目光,沒有多餘的閒言閒語。走入小店,就這樣並肩而坐,點一道菜,喝幾杯酒,就跟老闆、鄰座談幾句。因著這種融洽,以及暢所欲言,食堂不只是一個吃飯喝酒的地方,也是一個傾談的平台──認識的,不認識的,多來幾次,就能與其他人混熟。
安倍夜郎的原裝漫畫是短篇小品,松岡錠司的電影版如是。三個小品依舊一道菜名為題,三者之間沒有關連,卻不約而同地談及了「死亡」。從一個被刻意遺下的骨灰盅開始,一個面對富豪情夫突然死亡的女子(高岡早紀),一個因朋友媽媽離開而與朋友失去聯絡的女生(多部未華子),一個在三一一海嘯喪妻的男人(筒井道隆)先後走進深夜食堂。他們彷如正常的食客,卻滿懷心事。夾雜著思念與不惑,無法排解抑鬱的情緒,讓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走入深夜食堂。這種對死亡的思考與探索,在三一一海嘯後的日本尤其明顯,而導演松岡錠司甚至直接將這個元素放在電影。
在深夜食堂,每一道菜都是客人自選,正因如此,一道菜不只填飽一個人的肚子,背後都有著一個個不同的故事,有開心,有失意,有無奈。深夜食堂不為客人解憂,老闆能做的只是煮菜,靜聽,彷彿很被動。然而,在導演的眼中,深夜食堂的角色不只於此,而是提供了一個場合讓人靜靜地過度這些困難關口。他是樂觀的,沒有一道難關是無法過渡,正如三個小品的主角,還有那個被遺下的骨灰盅。隨著時間,每一個人終能夠想通,解開糾纏已久鬱結,而深夜食堂容許這種等待。
電影版的《深夜食堂》保持了漫畫那種淡然的感覺。沒有高潮迭起的刺激,每一則小品卻各有感動。這裡吃的始終不只食物,而是那種氣氛──偶遇的人也能像朋友般傾談,還有一種像朋友般包容,這是各處都是同一份餐牌同一種裝潢的連鎖餐廳無法比擬的。回到香港,因著「因著土地問題」,不要說深夜食堂,很多自家經營的小店頂不住租金的升幅而愈來愈少。我們有的只是人來人往的快餐店,別說能有一個能讓人閒坐的地方,就是很多人連靜下來慢慢吃一頓飯的時間也沒有。正因為生活在不斷匆匆趕忙,我們才如此被《深夜食堂》吸引。

《深夜食堂》很值得看,看一看怎樣才算是食堂,怎樣才叫食客,還有,老闆應該要怎樣對待自己的工作。電影不是要教人開餐廳,但就教待人接物,最緊要講心不講金。
看《深夜食堂》之所以感到窩心,是因為對港式餐廳感到惡心。香港大部分熱門餐廳食店,門外總是大排長龍等叫號碼,號碼叫到幾百個外,叫到你時,又要人齊才可入座,就算有空位也不讓你先坐。人多時二人又要坐埋卡位一邊,跟對面陌生人面對面腳頂腳卻又要迴避彼此目光,侍應捧餐到來又搞不清是你的還是別人的。進食又限時個半鐘要埋單,只准食不准談,食物要煮不可催,但食物上枱後侍應又時常問你吃完未催收碟。香港啊香港啊,所謂特色文化就是這些,不少人接受現實,彷彿不吃這一間就不懂得去另一間。

 沒有固定菜單的人情

看《深夜食堂》吧。看一看值得你重複再去的食堂,應該要具備什麼條件。深夜食堂從來不用排隊叫號碼,更不會人齊才可入座,人客來到那裡,除了吃,還要談,談話甚至比吃東西更重要。為什麼那裏值得重複再去,因為老闆甚少告訴客人沒有什麼,只會告訴客人你想吃什麼我就煮什麼。客人也識做,不會隨便亂叫,多數看看其他食客在吃什麼,然後又叫一份。這種食堂文化甚是有趣,食客沒有固定要吃什麼,老闆也沒有固定要煮什麼,一切講個信字。這種店子,注定不會是連鎖店,注定是只此一家的個性小店。為什麼個性那麼重要?因為有個性,才能發現當中的人情。
電影版大致分成三個故事,跟漫畫一樣,由一道小吃構成一個單元,三個單元分別是:拿破崙意大利麵、山藥泥拌飯和咖喱飯。整個過程也不忘漫畫出過的經典小吃,例如八爪魚香腸、玉子燒等,把三個單元串連起來的,是第四個與食物無關的故事——「骨灰龕故事」。說起來真是大吉利市,居然有食客在食堂留下一個骨灰龕,是忘記帶走,還是刻意丟低,就是耐人尋味之處,故事待到最後便把骨灰龕故事的來龍去脈揭盅。

 心靈空虛多於肚子空虛

食堂由凌晨十二時開始,營業到天亮,在這七、八個小時內,並不算人來人往,但就由食客交織出不同的城市人故事。所有故事不是由食客自己說出來,就是由其他食客「八卦」出來。老闆的角色,除了煮食,就是聽食客說故事。
深夜食堂的格局,其實像酒吧,客人圍坐吧枱,老闆在中間招呼,似酒吧的酒保。客人到酒吧為了買醉,到食堂是因為肚餓,但從《深夜食堂》的故事看出,客人不一定真的肚子餓才到來,更多時候,是心靈飢餓,要找人陪,找人傾訴。
「拿破崙意大利麵」的女主角,是很典型的「剩女再作戰」故事,中女樣子風騷,但感情空虛。當了情婦一段日子,最後還是落得人財兩空。她在食堂與宅男推銷員邂逅,老闆弄了特製的拿破崙意大利麵給女人,宅男看見女人吃得津津有味,女人大方,當場就跟宅男分享同一碟意大利麵。女人風情萬種,如此慷慨分甘同味,任何男人都會幻想關係多進一步吧。不過,風情女子注定被當成是蛇蠍女人,特別是當她要求男人買下新房子之後就變臉,確是刺中男人兩個夢魘:錢和女人。要到日式食堂吃意式食品,似乎已經預告了這個女人性格叛逆多變,故事結尾也有趣,女人變完又變,最後才變出真的內心世界。
咖喱飯給日本人的慰藉
把「咖哩飯」與日本福島核電泄漏事故連在一起,似乎很難找到兩者有什麼聯繫,日本咖哩飯與拉麵、壽司一樣,是日本人日常生活的食糧,日本咖喱有其味道獨特之處,甜甜地,並不辣,用來安撫福島事件過後的社會創傷,也不是全無道理。這個為了電影版全新創作的故事,刻意與社會時事扣連,以食堂帶出的力量,慰藉國民的心。不過,透過脾氣暴躁的失婚男人,追到來東京,想與曾在災區當義工的女子再續前緣,男人更在食堂大吵大嚷,故事就不太令人感動。男人不值得同情嘛,連食堂老闆都喝令他要生事打交就到食堂外面打——說着說着,觀眾好像都成為了食客,像看八卦雜誌,月旦他人的男女私情。

 調子如漫畫 撫慰寂寞人

倒是中間第二個「山藥泥拌飯」故事很動人,動人之處不是情情塔塔,而是體現了人間有情,小店有情,也是電影唯一一個直接與食堂老闆有關的故事。老闆決定不計前嫌,收留一個樣子古怪,有體臭,又在食堂吃霸王餐的女孩,因為女孩身世似乎很可憐,於是關於女孩的身世便逐頁揭開。電影版本巧妙地加添了小田切讓演的警察角色,與面有刀疤但內心良善的老闆互相對照。這個警察不太冷,雖然日常沒有什麼特別事可做,但就對街坊女孩特別照顧,他與拉麵店的癡心外賣女的關係就很有趣,外賣女每次都一往情深地癡癡等他。古怪女孩吃山藥泥拌飯時津津有味,還吃出思鄉情感,但我們對這道小吃就比較陌生,難以想像出對應的味道。
《深夜食堂》很好看,很值得看,電影調子像漫畫,不慍不火不徐不疾,幽默而溫情細膩,彷彿為我們調整着急速的生活步伐,還伸出了一隻有情之手,撫慰在深夜感到肚餓的寂寞人,告訴我們這是一個沒有陌生人的世界。有時看電影也不需要太多緊張和刺激,看完幾個小故事之後,散場去吃個宵夜,就是這個意思。
文__皮亞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