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7月1日 星期日

懷念吃飯盒的日子(蔡瀾)

懷念吃飯盒的日子(蔡瀾)

插圖:MEILO SO


電影工作,一幹四十多年,我們這一行總是趕時間,工作不分晝夜,吃飯時間一到,三兩口扒完一個飯盒,但有飯盒吃等於有工開,不失業,是一件幸福的事,吃起飯盒,一點也不覺得辛苦。
不怕吃冷的嗎?有人問,我的崗位是監製,有熱的先分給其他工作人員吃,剩下來的當然是冷的,習慣了,不當是怎麼一回事,當今遇到太熱的食物,還要放涼了才送進口呢。
多年來南征北戰,嚼遍各國飯盒,印象深的是台灣飯盒,送來的人用一個巨大的布袋裝着,裏面幾十個圓形鐵盒子,一打開,上面鋪着一塊炸豬扒,下面盛着池上米飯。
最美味的不是肉,而是附送的小鯷魚,炒辣椒豆豉,還有醃蘿蔔炒辣椒的,簡直是食物的鴉片,當年年輕,吃上三個圓形鐵飯盒面不改色,有剩的話。
在日本拍外景時的便當,也都是冷的。沒有預算時除了白飯,只有兩三片黃色的醬蘿蔔,有時連蘿蔔也沒有,只是兩粒醃酸梅,很硬很脆的那種,像兩顆紅眼猛瞪着你。
條件好時,便吃「幕之內便當」,這是看歌舞劇時才享受得到的,裏面有一塊醃三文魚、蛋卷、魚餅和甜豆子,也是相當地貧乏。
不過早期的便當,會配送一個陶製的小茶壺,異常精美,蓋子可以當杯,那年代不算是甚麼,喝完扔掉,現在可以當成古董來收藏了。
並非每一頓都那麼寒酸,到了新年也開工的話,就吃豪華便當來犒賞工作人員,裏面的菜有小龍蝦、三田牛肉,其他配菜應有盡有。
記得送飯的人一定帶一個鐵桶,到了外景地點生火,把那鍋味噌麵醬湯燒熱,在寒冷的冬天喝起來,眼淚都流下,感恩、感恩。
在印度拍戲的一年,天天吃他們的鐵飯盒,有專人送來,這間公司一做成千上萬,蔚為奇觀,分派到公司和學校。送飯的年輕小伙子騎着單車,後面放了至少兩三百個飯盒,從來沒有掉過一個下來。
裏面有甚麼?咖喱為主。甚麼菜都有,就是沒有肉,印度人多數吃不起,工作人員中的馴獸師,一直向我炫耀:「蔡先生,我不是素食者!」
韓國人也吃飯盒,基本上與日本的相似,都是用紫菜把飯包成長條,再切成一圈圈,叫為Kwakpap,裏面包的也多數是蔬菜而已。
豪華一點,早年吃的飯盒有古老的做法,叫做Yannal-Dosirak,飯盒之中有煎香腸、炒蛋、紫菜卷和一大堆Kimchi,加一大匙辣椒醬。上蓋,大力把飯盒搖晃,將菜和飯混在一起,是雜菜飯Bibimbap原型。
到了泰國就幸福得多,永不吃飯盒。到了外景地,有一隊送餐的就席地煮起來,各種飯菜齊全,大家拿了一個大碟,把食物裝在裏面,就分頭蹲在草地上進食。我吃了一年,戲拍完回到家裏,也依樣畫葫蘆,拿了碟子裝了飯躲到一角吃,看得令家人心酸,自己倒沒覺得有何不妥。
到了西班牙,想叫些飯盒吃完趕緊開工,但工會不許,當地的工作人員說:「你瘋了?吃甚麼飯盒?」
天塌下來也要好好吃一餐中飯,巨大的圓形平底淺鐵鍋煮出一鍋鍋海鮮飯來,還有火腿和蜜瓜送,入鄉隨俗,我們還弄了一輛輕快餐車,煲個老火湯來喝,香港同事們問:
「咦!在那裏弄來的西洋菜?」
笨蛋,人在西洋,當然買得到西洋菜。
在澳洲拍戲時,當地工作人員相當能捱苦,吃個三文治算了,但當地工會規定吃飯時間很長,我們就請中國餐館送來一些飯盒,吃的和香港的差不多。
還是在香港開工幸福,到了外景地或廠棚裏也能吃到美味的飯盒,有燒鵝油雞飯、乾炒牛河、星洲炒米等等。
早年的叉燒飯還講究,兩款叉燒,一邊是切片的,一邊是整塊上,讓人慢慢嚼着欣賞。叉燒一定是半肥瘦?怎麼看出是半肥瘦?容易,夾肥的燒出來才會發焦,有紅有黑的就是半肥瘦。
數十年的電影工作,讓我嚐盡各種飯盒,電影的黃金時代只要賣埠(賣版權的意思),就有足夠的製作費加上利潤,後來盜版猖狂,越南、柬埔寨、非洲各國的市場消失,香港電影只能靠大陸市場時,我就不幹了。
人,要學會一鞠躬,走下舞台。人可以去發展自己培養出的興趣,世界很大,還有各類表演的地方。
但還是懷念吃飯盒的日子。家裏的菜餸很不錯,有時還會到九龍城的燒臘舖,斬幾片乳豬和肥叉燒,淋上滷汁,加大量的白切雞配的葱茸,還來一個鹹蛋!
這一餐,又感動,又好吃,飯盒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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