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6日 星期三

世道人生: 三家姓奴才的心路歷程(李怡)

世道人生: 三家姓奴才的心路歷程(李怡)



網上流傳蘇賡哲兄在多倫多明報的專欄,其中寫道:「李怡先生早歲是左派中人,後來轉變為民主陣營健筆,近幾年本土思潮崛起,李先生的政論又一變而為本土派一面大旗。他因此被一位民主派的朋友罵為『先姓共(產黨),再姓民(主派),再姓本(土派)』的『三家姓奴才』。我想,其實政治立場上的轉變,是有黑白是非之分的。像李敖從挑戰威權統治,變成『一生只抬舉毛澤東和習近平』,這樣的轉變當然可恥,逆李敖的方向之轉變,則大可稱道。」
我沒有讀過「民主派的朋友」罵我的大作,不過若從所引之句來看,指我為「三家姓奴才」則大致沒有說錯。回想自己逾六十年的心路歷程,也確實是先姓共再姓民而再姓本的。
由於少年兒童時代有過抗戰、內戰的經歷,加上在左派學校讀中學正好是中共建政初的興旺時期,民族意識和社會主義平等理想的追求,主導了我青年時期的思想,深信「只有社會主義可以救中國」,救中國和社會主義就這樣統一起來。在左派的文化出版工作中,不僅貫徹了這種思想認識,而且在中共有了無法理解的劣政時,還會從自己的思想上、也在為文中為它辯護。今之視昔,若稱之為姓共的奴才,也不算過份。
大陸的紛擾動盪,種種特權,及由此而產生的政治運動以及掩蓋不住的內部權力鬥爭,禍延全國老百姓,使忠於自己良知的人無法不反省。在專權政治下,走社會主義的分配平等道路,原來無可避免地會產生特權,而且無可避免地損及每一個人的自由。奧威爾所講的「一切動物都平等,但有些動物比其他動物更平等」,是追求平等必然產生特權和扼殺自由的至理名言。
思想棄共而導致行為棄共,當然也要付點代價,但在自由的香港,這代價也沒甚麼,付得起。接下來在思想意識上就追求民主,通過刊物和言論推動中國大陸民主,推動台灣民主。在香港無法逆轉要被中共收回的情形下,也傾力推動香港民主。六四後,同當時的民主派一樣,寄望促進中國大陸民主而帶給香港一個較好的民主局面。民主派有些明顯過失也不忍深責,甚至時而護短。因此,若稱之為姓民的奴才,也不太離譜。
及至中共的腐敗,和對香港民主的扼殺,使我覺悟到並提出「一切民主都是本土民主」的觀念。但本土意識絕非我最先提出,也不是我帶動的,稱為大旗則愧不敢當。本土派系林立,沒有一個主,自然也沒有奴。因此,儘管我認為自主自決意識是本土民主的基礎,但恐怕還不能稱之為姓本的奴才。
法國哲學家班達(Julien Benda)說:「真正的知識分子,……不僅要批判現實的罪惡和不義,也要批判自己的歷史局限和錯誤判斷。」
我不敢自稱是真正的知識分子,但不斷批判現實和批判自己,卻是我六十多年的心路歷程。對於我過去的錯,和被我誤導的人,我深感抱歉羞愧。對於永遠正確、沒有歷史局限也從無錯誤判斷的人士,我是不可思議地佩服啦。
李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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