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2月8日星期日

昨日西藏、今日香港 - 程翔

昨日西藏、今日香港 - 程翔




今年是西藏事件60周年。60年前,西藏人民「起義」(中共稱「叛變」)抗拒中共違背對西藏的承諾,而這些承諾是寫在《中央人民政府和西藏地方政府關於和平解放西藏辦法的協定》(以下簡稱「十七條」,是中共與達賴喇嘛代表於1951年5月23日在北京中南海勤政殿簽訂)的。

60年後的今天,香港市民進行持續了半年的反送中運動,震撼和感動全世界,成為中共「逢九必亂」這個揮之不去的魔咒的一個最新事故。反送中運動的深層背景是反對中共違背對香港人的十二點承諾,而這些承諾是寫在《中英聯合聲明》第三條的(以下簡稱「十二條」)。

第一次有人把西藏17條和香港12條相提並論的是一位資深的中共老幹部(筆者不方便公佈他的名字,他逝世時,追悼會規格遠遠高於他的公開職務所賦予的規格)。當1984年中英頒佈聯合聲明時,這位老幹部提醒我,這兩份檔的精神和核心內容基本上是一模一樣,他預測兩者的命運也會相同。他囑咐我好好研究這兩份檔,並叮囑我宣傳12條時(我當時任香港《文匯報》駐北京記者,有責任「宣傳」《中英聯合聲明》)不要說過頭話,要留有餘地,以免自己被動。我對此牢記於心。

歷史證明,「17條」和「12條」果然面臨同一命運,因為他們同樣面臨一個中共不信守承諾的問題。

1951年「17條」簽署後的最初幾年,中共的確有守約。可是到1956年,當中共在西藏扎根後,開始籌備成立「西藏自治區」,把達賴喇嘛管轄的噶廈(內閣)及班禪管轄的堪布會議廳均改歸「西藏自治區籌備委員會」領導,實際上剝奪了達賴喇嘛和班禪在西藏的領導權,違背了「17條」中的第四、五兩條(第四條聲明「對於西藏的現行政治制度,中央不予變更。達賴喇嘛的固有地位及職權,中央亦不予變更。各級官員照常供職」;第五條規定「班禪額爾德尼的固有地位及職權,應予維持」),這是搶奪管治權。

除了搶奪管治權外,中共在五十年代在內地漢族地區實施的極左政策例如「土地改革」和「社會主義三大改造」也推及西藏,違背了「17條」中的第11條,即「有關西藏的各項改革事宜,中央不加強迫。西藏地方政府應自動進行改革,人民提出改革要求時,得採取與西藏領導人員協商的方法解決之」,這是強迫改造原有社會制度。

這些政策終於導致西藏在1959年發生大規模的騷亂,達賴喇嘛被迫出走印度,並在達蘭薩拉成立流亡政府至今。中共「平亂」後,正式宣佈廢除「17條」。所以這個「17條」實際壽命只有8年。

香港的「12條」,被中共信誓旦旦地寫入《基本法》,也被遵守了5年左右。從2004年開始,就逐步通過對《基本法》僭建新的內容,或者賦予新的、單方面的解讀而不斷蠶食《基本法》原來的立法精神,這樣,它就在不改動《基本法》一隻字的情況下隨心所欲地、實質性地修改該法。回歸22年來的歷史就是一部令《基本法》變形走樣的歷史(篇幅關係無法詳細列舉例子)。到2014年頒佈的「白皮書」更是把香港人所認知的《基本法》修改得面目全非(筆者有《三評白皮書》專稿,這裏不贅)。最後更索性宣佈,寫上「12條」的《中英聯合聲明》過時,不再有效。當中共每一次違背承諾時,社會就積累一點不滿。當它不斷違背承諾時,這些不滿就會積累得越來越多,終於在22年後的今天出現井噴式的爆發。

昨日西藏,今日香港,其緣由一也!

2019年12月4日星期三

深圳海底撈與生命麵包之爭 是土豪濁流與本土品味的衝突 也是沉淪與反沉淪的對決

深圳海底撈與生命麵包之爭 是土豪濁流與本土品味的衝突 也是沉淪與反沉淪的對決



理大之戰,被困在校園內抗爭者的日與夜,可歌可泣。他們的堅韌、廚師對他們不離不棄每天煮飯的故事、百多個勇武派用游繩逃走再被電單車送走的驚險、四百多個示威者在精心細密的組織下通過下水道逃生的事蹟,足以在香港重光後拍成電影、傳頌後世。

理大圍城時,警察的一些荒謬言行,其實也有重大意義,值得載入史冊。例如一個晚上,包圍校園的一位警察用揚聲器向校內學生喊話,說現在受過高等教育的學生無腦,諷刺死守校園的學生要捱冰冷的生命麵包,他下班後便可到深圳食海底撈,還奚落生命麵包都是基層拾荒者老人家吃,十分可憐。

港警的這番喊話,正好體現了香港社會現在的撕裂,是甚麼一回事,撐警的所謂「藍絲帶」與支持示威者的「黃絲帶」之間的最大分別,到底在哪裡。海底撈,就是中國大陸近年急速擴充的一個四川麻辣火鍋連鎖店,從中國開到香港和國外。海底撈的老闆,更成功移民新加坡,最近成為新加坡首富。

不知從哪時開始,重慶麻辣火鍋忽然在中國很紅,還輸出國外成為中國軟實力的象徵。我在好多年前開始留意到,處於赤道附近、全年酷熱的新加坡,麻辣火鍋竟然也開到成行成市。後來有當地朋友提醒,火鍋店都是中國新移民開,因為開餐廳不用廚師,廚房也不用,本少利大。現在我在美國的城郊住區,竟然也開了兩家。

香港食家蔡瀾今年年初在大陸電視節目,被問到如果有特權讓一道菜色消失,他會選擇甚麼,他斬釘截鐵的說是火鍋。因為火鍋是「一種最沒有文化的料理方式」,把切好的東西讓客人自己扔進去,沒有廚藝可言。

蔡瀾對火鍋的攻擊引起很多中國玻璃心的猛烈反彈。但支持他觀點的,則表示火鍋,特別是麻辣鍋,不單不用廚藝,連新鮮用料也不用,放了很多天快壞的肉或快霉的菜,丟進味道很濃很辣的湯裡泡,根本沒差,跟多用清湯、講究食材新鮮的廣東火鍋與日本刷刷鍋很不一樣。大陸最近甚至興起奶蓋鍋、綠茶鍋,撇開地溝油和各種有毒調味劑的問題,也很噁心。

在大陸這個信用破產社會信用卡發展不起來,支付寶才會出現。支付寶本來只是一種廉價替代,也有很多安全問題,但在鋪天蓋地的宣傳之下,竟然在香港被視作高科技前衛生活的象徵。同理,讓斂財商人不用廚房不用新鮮食材也可開餐廳發大財的麻辣火鍋,現在竟然成了港警眼裡高級優質生活的標誌。

而港警強調他是到深圳食火鍋,更是可圈可點。在二十多年前開始,很多香港人便很熱衷於上深圳消費玩樂。十多年前我在香港教書時,便知道不少等退休或已過退休年齡卻仍未退休的學者,常常在深圳度周末,白天打高爾夫,晚上不知幹啥。而香港某位一代經濟學泰斗,因為在美國逃稅被美國通緝不敢留港,晚年長居深圳,年近八十也被拍到經常跟不同妙齡女郎把臂同遊。深圳對這些人來說,簡直是一個色香味俱全的慾海天堂。

相反,生命麵包可能可以令很多土生土長香港人,回憶起讀小學早起時母親準備好的腿蛋治的溫暖和玻璃瓶牛奶的鮮甜,折射出一種簡樸的安逸。

香港支持建制、支持警暴的少數,與追求光復香港的多數之間的矛盾,其實也是深圳海底撈與生命麵包之爭,背後體現的,便是粗野橫蠻的土豪濁流與細膩溫馨的本土品味的衝突,亦是沉淪與反沉淪的對決。

- 孔誥烽

2019年12月3日星期二

為建制派正名 - 馮睎乾

為建制派正名 - 馮睎乾



在上周日城市論壇,新當選的觀塘區議員梁凱晴,力斥建制派一直對制度毫無建樹,認為巿民應該「叫佢哋保皇黨或者親中派,以正視聽」。我覺得「保皇黨」或「親中派」雖更準確,但仍然沒有很深刻地揭露他們的本質。想起美國剛通過《香港人權與民主法案》 ,其中「人權」一詞,最能概括近半年來香港人的抗爭目標,那麼建制派何不正名為「反人權派」,而非建制派則叫「人權派」呢?

香港近月的事,不單是政見的對立,更是正邪的決戰。警察以 「執法」為名,犯下罄竹難書的反人道罪行,包括打記者、打醫護、打老人、向合法遊行人士射催淚彈、濫捕市民、當眾行私刑、性侵被捕者、妨礙救援工作……德國記者親見香港警察破壞交通燈,又說他們比伊斯蘭國更可怕。一夜之間,香港彷彿連第三世界也不如。香港警察漠視最基本的人身安全權利、自由集會權利,也不理會「法律之前人人平等」原則,而政府和建制派竟不聞不問,反而任意放縱,這不是「反人權」又是什麼?

以我所知,近代之前中國人的確沒有「人權」這個概念,所以也欠缺與此相關的詞彙。古代西方雖未發展出現代的人權觀念,但羅馬人至少也有「ius」一字,表示「權利」(此字亦解「法律」),反觀古代中國,連「人權」的影子也看不見。古人所謂權,主要有兩個意義,都跟「人權」或「權利」無關:一是統治階級的權力,例如「君權」(又叫「天權」 );二是權變的權,即「懂得變通,因時制宜」的意思,如孔子所謂「可與立,未可與權」、孟子所謂「執中無權,猶執一也」的權。按第二個意思,「無權」即不懂變通,今天我們會稱之為「膠」。《公羊傳.桓公十一年》說:「權者反於經,然後有善者也。」(權就是違反常法,以求取得良好的結果)反而有點「違法達義」的意味。

漠視人權,民主也是徒有其名,末了只是鬥人多而已。中國政治一直無法進步,不因為沒有民主,而是不重人權。把親中派正名為「反人權派」,才能讓全世界一眼看清他們的本質。

《返校》自由的可貴,永遠都別忘記。

《返校》自由的可貴,永遠都別忘記。 


1962年,寂寥而肅殺的時代,翠華中學高三生方芮欣,意外與輔導老師張明暉相戀,在問題叢生的家庭及學校中,他成為她唯一的出路。追求自由的張明暉,另與師生殷翠涵、魏仲廷等人組織讀書會,研讀禁書,雖為高壓校園帶來一線呼吸的空間,卻也冒著生死攸關的風險。一夜,方芮欣與魏仲廷在暴雨中的校園甦醒,兩人遂結伴尋找老師,卻發現校園逐漸從他們熟悉的世界剝離,在鬼魅橫行的異域,他們被迫面對可怖的真相...
這絕對是今年到目前為止最厲害的國片,可以篤定就是《返校》莫屬了,《返校》有著在當時推出遊戲時的高話題度,並且與台灣歷史的一部分白色恐怖息息相關的背景,你說這樣的電影怎麼能不引起高話題度呢?但是,遊戲好玩不見得電影一定好看,這個理論在《返校》當中是完全看不到的,一段師生戀,在白色恐怖下的背景,引發出了一連串的事件,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
非線性的故事模式一直都是我很喜歡的手法之一,這可以讓劇情有更多的變化,同時也不會單純只是隨著主角進步這麼簡單,《返校》的說故事方式很有意思,在夢境與真實之間來回穿梭著,並以方芮欣與魏仲廷兩人交錯的事情當中看到全貌,其實故事相當簡單,不過就是一場沒談成的師生戀,但在白色恐怖的壓迫下卻成為了故事的開端,劇情像是洋蔥一樣,一層一層的剝開在這所中學當中所發生的事,那正是當時台灣人的生活背景。非線性手法有個好處,簡單的故事也能透過這樣的方式來增加許多懸疑感,在電影本身就有帶點驚悚的調性更是如虎添翼,會感到壓迫感強烈並不是靠著音效嚇人,而是本身這個議題就令人緊繃,整體呈現讓人緊張的手法更是一絕。
看完《返校》,我思考了一下之前看過關於政府暴政的相關電影,韓國光州事件有延伸出非常多的電影,為什麼我看完《返校》無法有類似當時看完的熱血感呢?電影本身這件事情代表的是絕對的,即便是《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都安排了試圖脫離困境的記者在裡面增加衝突,但《返校》裡有只一種絕對,沒有任何發聲的機會,你只是不斷地接受劇情給你的東西,只能選擇接受,群起抗爭或是為民主發生之類的事情都沒有出現,《返校》本身是以時空背景包裝的愛情電影,因愛生恨成為了起因,探討的是方芮欣做了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最後她還能做些什麼成為劇情的重要指標,這也有別於前面我說的韓國電影,雖然《返校》不是熱血激昂的商業走向,但就是很好看。
除了說故事方式很有意思之外,我必須說電影的美術真的超強,要說致敬於電玩也好,要說真的弄的很棒也可以,總之美術的整體表現非常非常的棒,無論是夢境中的老舊學校、大禮堂的虛實等等,但真要說缺點,我認為在電影當中對於角色都太過於廣泛了,只有廣度沒有深度,挖掘不夠深刻關於每一個角色的用意,但我認為是故事內容本身就已經很強大了,或多或少省略了這些角色的深度,當然我不是說角色很無趣,這些角色都很有意思,只是還會想看到關於更多,但這或許是雞蛋裡挑骨頭的無趣罷了。
許多人都會說《返校》與政治相關有著一定的敏感話題,但這是歷史,我們不可能抹滅這些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在那個年代當中的每個人都經歷過這種可怕的時期,「願你能平凡而自由的活著」什麼時候成為了奢求的事,但活在那個當下的人民都渴望著這一天的到來。不要排斥電影的背景,因為我們必須記得自由是如此得來不易,透過《返校》我們再次明白這個道理,也是前人替我們上的重要的一堂歷史課,名為自由。

片名:返校 Detention
導演:徐漢強
演員:王淨、曾敬驊、傅孟柏
級別:輔12級
類型:驚悚
年份:2019
片長:102分鐘
推薦:9分


2019年12月1日星期日

理大校長不會教曉你的一課 - 林夕

理大校長不會教曉你的一課 - 林夕




理大之戰,是一面鏡子,高懸在理大擴建的玻璃幕牆建築上,何等美輪美奐,照見這一役人心的美、或醜。

理大被警方包圍了十三日,身為校長卻龜縮不出頭,據校董會學生代表求救時說過,這校長會處理,至於有何方法,卻一言不發,秘密過窩藏生私生子。反正報警的是理大高層,理大高層多過這個教育企業旗下的分公司,一樣沒人敢認頭。既然選擇報警,有份止暴制亂,幹嘛沒人出來領功勞,不必像中大港大削減撥款呢?

攻防戰結束,藤校長不得不現身講幾句說話,一如想像,就是對校園設施以及實驗室損毀感到痛心。對,這會影響恢復上課進度,但人呢?留守在理大的雖然以校外人士為主,但那些學生就不是人?尤其是十八歲以下的中學生,經過這場磨難,身心就不會受損?

什麼叫「事件得以解決,並沒有人死亡,是不幸中大幸?」沒有死一個人,先別慶幸太早。人不只有軀殼,還有心、還有情緒、還有信仰。只有把人當吃飽賺飽就無恙,才會對理大留守者的心理後遺症不當一回事。
人啊人,大部分都有戀物狂,不是說以購物為人生樂趣那種人,而是,只會為立法會那塊鋼化玻璃碎了就痛心,沒想過砸碎玻璃的人,先被鋼化了的政府心碎,才會甘冒坐牢的危險。正如報導所說,理大飯堂已發臭,蛆蟲滿地,那麼,在裏面的人又如何渡過?有人在失溫症下被送院,然後警方沒有放過落案控訴,除了需要律師幫忙,就不用臨床心理師治療嗎?

像藤校長這樣的教育企業家,怎會理解心靈教育這麼形而上的東西?正如林本利在上周六蘋果日報發文,標題已經說明一切,「理大失去靈魂,軀殼亦不保」。理大有這樣的高層,靈魂都已失去,軀殼修復也只得個殼而已。

物件可以損毀,已成歷史的事件不會消失;事件解決了,但事情還沒完。校長說理大是最大受害者,我說,是,但理大這十三日也成為最佳教育現場。部分留守者在選擇被捕、逃走與堅守之間的掙扎,對與錯的拉鋸,是最殘酷的考驗,往後會更加透徹了解自己。在富麗堂皇的校園裏上一輩子的課,也學不到的這一課的體驗。選擇先走的人對留守者道歉,堅守最後的說OK,原諒你,這回憶將會一生隨身;通過吊繩跳上電單車、爬水渠與真正曱甴同行的逃難者,將會對自己堅持做的事,再一次檢討值得不值得。

如此年輕的生命就要經歷理想與現實的交戰,嗯,比任何眼中只有死物與金錢的大人,成熟得多了。

善惡到頭終有報 - 馮睎乾

善惡到頭終有報 - 馮睎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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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去世的廿二歲科大生周梓樂,原定下月在寶福山出殯,但有傳寶福山負責人突然向周母說:「唔做你生意,全行都唔做你生意。」消息一出,立即惹來公憤,連登甚至有人發起眾籌,要向寶福山施降。我覺得,落降頭、破風水等旁門左道,一來未必有用,二來即使有用,也會殃及無辜先人,道理上說不通。(按:執筆之際,寶福山發聲明指傳聞不實)

假如藍店真的這麼冷血,連一個喪禮也不放過,難道就沒法懲罰他們? 這又回到了那個困擾人類幾千年的老問題:善惡到頭終有報嗎?我相信有,只是報應的形式未必像大眾所想。今天不妨分享一個最近聽到的故事,主角是位四十多歲女人,廿年前從大陸移居香港,由於她是深藍絲,平日常罵抗爭者「搞事」,我就叫她Nancy吧。

Nancy的家鄉在四川,她正準備回去跟爸爸打官司。事緣十年前她曾寄了一大筆錢回家鄉蓋房子,由爸爸全權負責,爸爸承諾房子落成後歸Nancy名下所有,但米已成炊,她才發現爸爸竟然偷偷把房子贈予弟弟,現在文件上完全沒有她的名字。去年她回鄉理論,父親最初抵賴,但經不起Nancy三番四次要求拿出文件對質,他最後索性翹起一雙二郎腿,趾高氣揚說:「什麼文件?沒有!我就是給了我的寶貝兒子,你又能奈我什麼何?」Nancy見爸爸已翻臉不認人,氣得馬上奪門而出,眼淚簌簌而下。回港後,她更得了抑鬱。

Nancy不斷抱怨,全家人多年來不事生產,只靠她在香港賺錢供養,她也任勞任怨,為什麼還要恩將仇報呢?「做爸爸的不是應該愛子女嗎?為什麼他要這樣對我?」我問Nancy,你的媽媽沒有幫你嗎?她說媽媽一幫口,爸爸就動手暴打,現在媽媽已遍體鱗傷了。說到這裏,她開始情緒崩潰,居然將童年的慘痛經歷一五一十說了出來:「我爸爸不是人!我十二歲的時候,他就強姦了我。我妹妹兩歲的時候,他就把她賣了,賣了!要是我說出來,他肯定要被槍斃。」我有點疑惑,賣女兒也要槍斃?Nancy咬牙切齒解釋:「不是賣,是埋!他活埋了妹妹!」

我非常震驚。震驚的不是這父親那麼禽獸,而是她早已知道父親是禽獸,但多年來仍沒跟他斷絕關係,反而辛辛苦苦養活他、甚至把所有血汗錢都交給他。有這樣的一個父親,真是哪來的信任呢?有趣的是,我發現Nancy很喜歡重複這句話,「做父親不應該是這樣的」、「做父親不應該是這樣的」……沒完沒了。我開始明白她的心理:即使現實中的父親多麼不堪,仍無阻Nancy對理想中的父親投射愛、期望和信任,而她也不介意為這個美麗的幻想為奴為婢。

不由得想起拉波哀西(Etienne de La Boétie)在《自願為奴論》(Discours de la servitude volontaire)說過,人要為奴,一是被迫,一是被騙,「人時常因為受騙而失去自由,但往往不是別人誘騙你,而是你欺騙自己。」(Par tromperie perdent-ils souvent la liberté, et, en ce, ils ne sont pas si souvent séduits par autrui comme ils sont trompés par eux-mêmes)Nancy騙了自己半輩子,現在才反抗父親,已經太遲了。

想一想我接觸過的低學歷藍絲,他們大都一片真心地相信:政府永遠是正確的,警察一定是正義的,就像Nancy認為爸爸應該愛護子女一樣。無論現實的政府、警察有什麼表現,這些藍絲都堅持「只有服從才是對的」,所以他們憎恨抗爭者,認為警察該早點開槍「止暴制亂」,甚至連周同學的喪禮也容不下。你看見他們這樣冷血, 心中也許在詛咒:「你遲早有報應!」卻不知道他們的報應早已到了——他們長大成這樣自甘為奴的人,已是最大的惡報。按照上帝的邏輯,不是做壞事必有惡報,而是受了惡報才做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