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8月21日星期五

有國才有家 - 古德明

 有國才有家 - 古德明


七月三十日,鄭月娥政府發表聲明,支持選舉主任之禁民主派代表競逐立法會議席:「參選人必須效忠香港特別行政區;如欲當選之後,藉議員否決議案之權,迫使政府接受若干政治要求,即不符參選資格。」鄭月娥政府原來等於香港,對之不唯命是從即等於對港不忠。

一九一五年,袁世凱計劃稱帝,進步黨領袖梁啟超與其弟子蔡鍔將軍等合力反對。梁啟超發表討袁檄文說:「受命於民,為國元首,叛國之事實既已昭然,賣國之陰謀行且暴露,此而不討,則中國其為無人也已。」蔡鍔等則率領護國軍,分路討袁,以袁世凱去職為罷兵條件,袁世凱一時四面楚歌,一九一六年六月六日憤恨而死。那時候,國家元首「受命於民」,背棄人民所命,就是「賣國之陰謀,叛國之事實」。

今天可不同了:立法會議員受命於民者,只要是反對鄭月娥政府,就是「不效忠香港特別行政區」,就不得做議員。然則梁啟超、蔡鍔等,或用文章,或恃武力,「迫使政府接受若干政治要求」,無疑要問賣國叛國之罪,判處最少十年監禁。請不要說有民始有國,有國始有君;現在是有君始有國,有國始有民,有民始有家。

而根據新香港的效忠論,秦檜完全聽從宋高宗命令,應是歷朝最會「效忠中國」的宰相。怪不得鄭月娥政府要大舉整頓歷史科教育。



2020年8月17日星期一

民族痼疾 - 顏純鈎

 民族痼疾 - 顏純鈎

中國在文化領域沒有太多值得自豪的表現,在其他領域也差不多。

在科技上,我們沒有產生過一兩個對人類探索自然有過劃時代影響的人物,我們沒有牛頓、哥白尼、達爾文,沒有愛因斯坦、霍金,沒有蓋茨、喬布斯,甚至沒有愛迪生。我們沒有發現發明過什麼根本改變人類生活方式的新規律新事物,甚至日本人都比我們強,他們的家電風行全球,造福全人類。

我們所有的一切都是從外面學來的,而且學的還不地道。我們一直只以四大發明驕人,忘記四大發明在浩如淵海的科技史上,只是一滴水。年前有甘肅省一位大學教師研究發現,質疑四大發明不屬於中國,竟然因此而被解除了教職。我們的科技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們發明了火藥,只拿來做鞭炮,瑞典的諾貝爾發明了火藥,用來開山劈石,製成現代武器,賺了大錢設立諾貝爾獎,推動人類文明發展。

在思想領域,我們的成就也有限。我們沒有蘇格拉底、柏拉圖、阿里斯多德這種傲視古今的大思想家,我們的孔孟之道解決倫理問題,研究謀略,做帝王學。即使共產黨的理論也是從馬克思來的,馬克思主義來源於德國古典哲學﹑英國古典經濟學和法國空想社會主義,中國人只是學得一些唯物辯證法的皮毛,我們熱衷實用,而懶於思考。

我們的宗教也都是外來的,中國沒有產生宗教的土壤,先後引進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還要屢遭厄運。中國自己的道教,只是唸咒作法,怪力亂神,類似於巫術。我們沒有那種開啟靈魂、自我完善、自我救贖的精神要求。我們學得宗教的形式,而捨棄了精神內涵。

這樣說或許太妄自菲薄,但事實如此,不能不承認。

一個民族歷史五千年,人口十四億,直至二十一世紀的今日,仍如此乏善可陳,實在沒什麼資格自我膨脹。一朝錢多又任性,滿世界橫行,只暴露自己的淺薄。

我們的社會體制很有問題,民族性很有問題,文化很有問題,我們要自省,否則沒有出路。



2020年8月16日星期日

留住眼前人

 留住眼前人

這是鬧市一間街頭熟食店門前,過路的人熙熙攘攘,行色匆匆。一股香氣,隨着風飄進路人的鼻腔,引得他們的視線探向源頭。一鍋映紅辣魚蛋飄繞着甜香,一個中年男人串起魚蛋遞向過路人。他是這家25年老字號「大圍小食」的掌門人陳耀邦,這店子,是他和父輩兩代胼手胝足的驕傲。

「做小食一定要勤力,勤力先做到好味道,客人先至鍾意食……」這家店,包羅多款小食,卻以魚蛋為主角,他直認,魚蛋好味與否,就是靠醬,炒醬要好味,難拿捏控制。即使計好份量、跟足步驟,只要一時分心,炒的次數多少、速度快慢,效果都有不同。任你機關算盡,還不能完全掌握——就如他的人生……

曾經,食物用心製作,但因社會環境驟變,無人問津;曾經,以為生活無憂,卻忽略了至愛伴侶,追悔太遲。時無重至,華不再揚。來日苦短,去日苦長。「人生無常,最重要好好把握時間,好好對待身邊嘅人!」他語重心長地說。

渾然忘我 工作投入專注

大圍港鐵站口的村南道,昔時是街頭熟食小販的天下。老一輩人都記得,舊日從早到晚,小食叫賣不絕,琳瑯車仔小食,就像一列火車,一卡接一卡,編織出沙田庶民尋常日子的人間煙火。只是,時代要進步,市容要改善,在政府長年累月的整頓下,如今,只剩下一間上了舖的「大圍小食」,換過新裝上戰場。街頭小食無所不包,魚蛋燒賣煎釀三寶狗仔粉油渣麵韭菜豬紅豬腸……二三十種食物,九成以上是自製。只二百呎的小舖裏,擠滿四五個埋頭苦幹的女工,轉身也難。陳耀邦是店內唯一男人,客人來,他就忙碌地收錢賣魚蛋,沒客人,就去舖後準備其他食物,走來走去,有時剛釀好煎釀三寶,轉頭有客人,他又要放下,急忙的賣碗仔翅,忙亂得難以專心。「日日都係咁!我習慣晒!要自己周圍走位!煎釀三寶要即釀即炸,靚啲㗎……」他雙眼帶點倦意,因多年來天天幹活十三個鐘,年中無休。

門庭冷落 淒淒慘慘戚戚

可惜,隨着新冠疫情爆發,一街冷冷清清。「生意大跌5成,日日蝕錢,如不是我堅持做下去,早結業了!」陳耀邦愁眉苦臉道。為挽留不欲在街駐足的客人,方便人們可在家吃,他先與外賣apps合作做外賣,又將魚蛋用真空袋包裝、醬汁入樽、讓客人來買回家煮熱吃。還有新加的小食臭豆腐,用供貨給米芝蓮餐廳的達興臭豆腐。四方灰白發酵了的豆腐,扔進炸臭豆腐的專屬沸油,嗞嗞作響,泛起朵朵像小黃花的小泡,臭豆腐在油內膨脹、添色,鼓突,長竹筷將臭豆腐翻動兩下,馥郁異味飄揚街外。炸好的臭豆腐,澆上香港老字號鉅利醬園的豆瓣醬和海鮮醬,竹籤插上,趁熱輕嚼,鬆脆鹹香,微微甜辣,綿軟適中,齒頰留香。哎,哪有半點臭氣!熱氣騰騰的辣魚蛋,透出香味,與臭味交鋒,香臭互通,在空氣中融合成絲絲奇香。魚蛋雖是交貨,但也分優劣。陳耀邦用行內口碑好、香港老字號的興利祥記陳皮魚蛋,有彈力,魚味好。醬汁坊間多用行貨咖喱炒成,味道平庸。他卻另以獨門配料烹調,味道香甜,辣味柔順,蒜味、薑味噴香,與複雜的咖喱味道,勾住了味蕾。

獨門秘技 留住饞嘴客人

這靈魂的魚蛋醬,說起來啖啖皆辛苦。「凌晨工場啲女工走晒,我一個人靜靜地炒醬囉!炒魚蛋個辣醬最辛苦,好多工夫㗎!」炒辣醬家家不同,他頗有自己一套。「油溫好重要,火唔能夠大,保持中火炸,啲醬燒燶咗,成鑊都變苦。」他等油沸起就將蒜茸嘩啦嘩啦地倒進去,油一爆,蒜香撲鼻而來,他不敢怠慢,不停攪動着一鑊蒜油。稍事一陣子,轉小火,再加咖喱粉、黃薑粉、辣椒粉,還有他獨特配方丁香,豐富了香味。香料也不能一下子全倒進去,他小心翼翼,逐少倒,邊攪動,以免燒燶。炒香料味道濃烈,刺眼又攻鼻,旁人都立即退避三舍,「唔係人人頂得住㗎!我都要飲水降吓溫先炒到。」最後,不急不躁地放入以生薑磨成的薑茸,薑茸濕氣重,要炒到水分全走出來,發出了濃郁辣勁。以薑茸取代大量辣椒,辣味柔和,充滿薑香。薑茸黏稠,炒成醬附掛在魚蛋上,緊緻入味,堪稱佳配。滾油把香與辣通通燒煉出來,濃惹飄香。陳耀邦雖汗如雨下,卻面不改容,揮動着大鑊鏟不停地炒!渾然忘我,全神貫注地盯着辣油的變化。「要慢慢嚟,一定要一路炒一路攪,唔停打圈,等佢唔好黐底。」他一下一下地攪動,寸步不離,炒足三小時。「一定要親手做,我唔加色素、唔落味精,比較安全、好食!」他的自信,來自父母的教導。

迎合周遭 適應飛速變化

陳耀邦的父親陳餘傑原本在街頭做賣衫小販,九十年代中,市政拉絕了街頭小販,以往大圍港鐵站口的小販都因此上舖,陳餘傑見小食店好生意,抓住契機,就在這條街開店轉做小食。當時同街共四間小食店,競爭激烈。弱冠之年的陳耀邦在澳洲讀書回來,本想當公務員,工作他條、月入不錯,但都放棄,寧願回家。「阿爸阿媽年老,做小食好辛苦,家姐都有幫手,主要做文職,計數、安排人手等,我係仔,就可以幫手做花氣力嘅工作!」一家四口工作,他不嫌做小食辛苦及薪資低,負責買食材、洗切、醃料、企檔、洗抹掃地一腳踢。小店請了幾個師傅負責煮食,可是水準不穩定。陳父曾向他們訓話,翌日竟發現師傅煮的碗仔翅味道鹹得過份。陳耀邦覺得被師傅捉弄,引發他要懂得煮食的決心,摸索自學揸起鑊鏟來煮醬。「開頭以為好容易,點知一炒醬就失手!控制唔到個火,個油太熱,蒜茸沉晒喺底,全部燶晒,成鑊醬都唔要,又要重新做過……」他沒氣餒,一再嘗試炒醬,還到處探求煮醬秘方,他經常幫襯熟食小販,熟絡後結成朋友,不恥下問,從中得到不少秘技,如在醬中下薑茸,他回去勤奮研習,改良了味道,推出後令魚蛋成店中第一人氣小食。

「我哋大多係平民客,定價一定要廉宜。仲有客種類多,所以食物要多款式,啲為食嘅客嚟,又會食多幾款。乜都有得食,咁先可以吸客!」他不斷嘗試製作多款不同小食,生煎包、葱油餅、章魚小丸子、炸雪糕等都做過,來摸索客人喜好,但最後都失敗了。例如生煎包雖好吃,客人卻嫌時間做得太久、等得不耐煩,他就索性不做。剩下較受歡迎的,像魚蛋、燒賣、煎釀三寶這些,汰弱留強,令生意越來越好。這街上四間小食店,客人吃了,有了比較,另外三間卻比了下去,漸漸的就剩下他一間。

陳耀邦天天幹活十三個鐘,工作投入專注。
陳耀邦天天幹活十三個鐘,工作投入專注。
魚蛋有彈力,辣汁辣味柔順香甜,薑味噴香,混雜咖喱的味道,勾住了味蕾。
魚蛋有彈力,辣汁辣味柔順香甜,薑味噴香,混雜咖喱的味道,勾住了味蕾。
陳耀邦夜夜凌晨獨自一個人在工場炒醬,炒足三小時。
陳耀邦夜夜凌晨獨自一個人在工場炒醬,炒足三小時。
辣醬濃惹飄香,辣味柔和,充滿薑香。
辣醬濃惹飄香,辣味柔和,充滿薑香。

歲月靜好 還須乘風破浪

陽光明媚的日子悄悄然過去,03年沙士,小食店沒客光顧,錢蝕得厲害,「第一次見咁大嘅社會風浪,我好緊張,日日諗計刺激生意!」

他廢寢忘餐,又想方法做些新食物,此時就推出狗仔粉、油渣麵、車仔麵等,可是無論他怎樣努力轉變,都抵擋不了市民的恐慌,無人幫襯。他察覺人們不外出飲食,日用品還是不得不買,於是不賣小食,在門前擺賣砂煲罌罉等,雖然收入微薄,入不敷支,但總算渡過難關。隨疫情過去,政府推出自由行,經濟反彈,生意才恢復。災難過後,歲月靜好,人生還須乘風破浪。09年父親年邁過世,他承繼了其父的個性,鞠躬盡瘁,接棒撐起整家店,覺得自己責任更大,加倍勤奮。翌年娶妻成婚,誕下兒子,但他沉迷工作,天天開工就十三小時,累得回家即呼呼大睡,很少時間陪伴妻兒。「開得間舖,我有責任做好啲工作!我諗我屋企人應該識得體諒……」其妻當文職,朝九晚五,放工休息正是丈夫開工之時,妻子獨自在家,想念起丈夫,也會以手機訊息問候,可是他經常忙得昏頭轉向,訊息久久不回,妻子更感憂心忡忡。他的家在店的樓上,咫尺距離,卻讓夫妻硬生生地成了「異地戀」。直至,噩耗驀然降臨!妻子告知患了腸癌,他在毫無心理準備下驚呆了,「點都好,要全心全意去醫好佢!」那一剎他頓覺要多陪妻子,無論多繁忙,一定騰出時間悉心照料,他每天一早陪妻子練氣功,煮早餐給她,然後帶她覆診,晚上妻子入睡了,他才到工場工作。奔波勞碌,數月間暴瘦了50磅。「我帶老婆去私家醫院睇醫生,做化療、電療,甚至落標靶藥,用好多錢。不過如果錢可以買到健康,唔緊要,去買!」經過兩年,耗盡家財來醫她,可謂一無所有。

炸大腸將小腸套進大腸內,全沒空隙,炸得皮脆內香軟。
炸大腸將小腸套進大腸內,全沒空隙,炸得皮脆內香軟。
雞蛋仔酥脆飄香,一口咬下是滿滿紮實的口感!
雞蛋仔酥脆飄香,一口咬下是滿滿紮實的口感!
煎釀三寶用香港製造的鮮魚肉釀成,件件即釀即炸,香口多汁。
煎釀三寶用香港製造的鮮魚肉釀成,件件即釀即炸,香口多汁。
用供貨給米芝蓮餐廳的達興臭豆腐,炸臭豆腐鬆脆鹹香,綿軟適中,齒頰留香。
用供貨給米芝蓮餐廳的達興臭豆腐,炸臭豆腐鬆脆鹹香,綿軟適中,齒頰留香。
父親陳餘傑(左)與母親(右)原本在街頭賣衫,九十年代中,在大圍開店轉做小食。
父親陳餘傑(左)與母親(右)原本在街頭賣衫,九十年代中,在大圍開店轉做小食。
陳耀邦(紅圈示)當年在澳洲修讀金融,畢業回港。
陳耀邦(紅圈示)當年在澳洲修讀金融,畢業回港。
陳耀邦(右)負責買食材、煮食、企檔、清潔等較花氣力的工作,家姐陳嘉慧(左)主要做計數、安排人手等。
陳耀邦(右)負責買食材、煮食、企檔、清潔等較花氣力的工作,家姐陳嘉慧(左)主要做計數、安排人手等。
陳耀邦工作之餘,每星期都抽時間陪小朋友,共度純淨溫暖的小時光。
陳耀邦工作之餘,每星期都抽時間陪小朋友,共度純淨溫暖的小時光。

纏綿悱惻 磨礪寶劍鋒芒

歲晚,小食店生意更旺,妻子要求他在新年時一起過,他歉意地對她說︰「小食店喺新年最好生意,點可以陪你,等過咗新年生意冇咁多,先至陪你!」新年期間陳耀邦正值開工,誰料妻子突然病情轉壞,眨眼間離開了世界。他心底那一刻的疼痛,烙印成一生的記憶。夫妻間的憂傷、快樂、痛苦……瞬間像湊在一起,纏綿悱惻,往事一幕幕在腦海中飛快掠過。「我掛住工作而忽略身邊嘅人,係一種遺憾!」他悲慟地說。他母親樂觀豁達,每日都開解他,使他跨過亡妻之痛,專注搞好小食店。好景不常,今年年初,另一傷痛接踵而來,母親患上突發性急病,離開了!他來不及喘息痛哭,又一打擊迎面而來——今年,遇上新冠疫情,市面一片蕭條,小食店的生意也難獨善其身。「比沙士更嚴重,睇唔到幾時可以解決到問題!」前路茫茫,似乎看不見出路,但寶劍鋒從磨礪出,幾許歷練讓他真正明白轉變。「舊時我好擔心,而家睇化咗,我相信總會雨過天晴。賺唔賺錢對我嚟講冇乜緊要,冇親情幾多錢都冇用,趁親人喺度,去感恩、去珍惜身邊嘅人!」家與業,以前他視業為重心,如今家卻是他的生命主柱,他學懂了感恩及珍惜,陪伴家人是他給自己下達的首要課題。如今工作之餘,每星期都抽時間陪小朋友出外吃飯、逛街、遊玩,共度純淨溫暖的小時光,已成為他的力量泉源,哪怕遇上再多的風雨及跌宕,他也有勇氣向前,雲淡風輕笑看命運的睥睨及狂傲。●

大圍小食

地址:大圍富嘉花園22號地舖

營業時間:7am-1:30am

撰文:容敖登

攝影:謝致中、張芷澄

編輯:潘惠卿

美術:魏家祺



2020年8月14日星期五

生於日本歸於香港「我想種Made In HK咖啡豆」

 生於日本歸於香港「我想種Made In HK咖啡豆」

一日之計在於一杯咖啡,不少人靠咖啡來提神,是生活的必需品,但我們飲用的咖啡豆差不多全由外國入口,你又有沒有想過,香港也可以出產屬於自己的咖啡豆呢?

金啟文(Kin)是中日混血兒,在日本長大,大學畢業後1990年來到香港工作及定居,她曾是廣告公司客戶服務總監;2005年辭去工作轉到摩洛哥開設汽車租借公司,後來又結束摩洛哥的生意回到香港,2019年在上水恐龍坑開設咖啡園。55歲的Kin San在香港出出入入加起來有30年,當時大學畢業後一心尋找異地工作,她跟我們交談時日語英語普通話夾雜,「30年前我剛畢業的時候,女性在日本社會是沒有甚麼工作機會的,因此我便找尋其他機會,發很多求職信到世界各地,最後得到香港一間公司給我職位,我便答應過來。」

恐龍坑這個地方,記者之前聽也沒聽過,位置偏僻,在上水站乘車也需要15至20分鐘才去到,Kin San沿途笑說:「很喜歡恐龍坑這個名字,因為很有趣。」甫進入Kin San的農場,先是看到一棵棵矮小的樹整齊豎立泥田中,她告訴記者那些便是咖啡樹,雖然不高大,但也種了兩年多。為甚麼突然變做一名啡農?她堅定地說:「我並不是想成為農夫,這個只是我計劃的項目,想在香港種一些咖啡豆。」為了這個計劃,她賣去了大部份資產,投資近220萬,為的只是想種出屬於香港的咖啡豆。

Kin San是中日混血兒,斷斷續續在港工作及定居30年,去年在上水恐龍坑開設咖啡園。
Kin San是中日混血兒,斷斷續續在港工作及定居30年,去年在上水恐龍坑開設咖啡園。
過萬呎的咖啡園種了150棵咖啡樹,平日只有Kin San一人打理。
過萬呎的咖啡園種了150棵咖啡樹,平日只有Kin San一人打理。
山羊Shine是Kin San的好幫手,可以吃去多餘的雜草,牠的糞便更是咖啡樹的肥料。
山羊Shine是Kin San的好幫手,可以吃去多餘的雜草,牠的糞便更是咖啡樹的肥料。
四年前在夏威夷遇上師傅Uncle Casey,啟發她種咖啡。
四年前在夏威夷遇上師傅Uncle Casey,啟發她種咖啡。
Kin San住過上海、德國、摩洛哥,但無論怎樣,她也會回來香港。受訪者提供
Kin San住過上海、德國、摩洛哥,但無論怎樣,她也會回來香港。受訪者提供

萬呎咖啡園 「給予愛與關懷」

不過香港是否適合種咖啡呢?Kin San說:「為甚麼不可以呢,香港天氣好、近赤道、氣溫又多數在20度以上,而且香港是在咖啡帶地區之中,所以應該可以種出咖啡豆。雖然高海拔種咖啡豆會好一點,但香港沒有高山,最高的山也是少於海拔1,000米,而我也找不到高海拔又大的地方種植咖啡豆,所以現時我只能在這裏嘗試。味道我未必可以保證,但是我盡能力去做,給予咖啡樹愛與關懷,看看最後出來的成果會怎樣。」栽種在這上水一隅的,是主要用於單品或精品咖啡的品種Arabica(阿拉比卡)。

但咖啡緣原來源自夏威夷,她在當地遇上師傅,「認識Uncle Casey時他已87歲,在夏威夷有1,500棵咖啡樹,全都是他自己管理,當時我看到大為感動,便對他說,我也會嘗試在香港種咖啡樹,挑戰一下。」為何不選擇日本呢?Kin San解釋:「日本的氣候不適合種咖啡豆,日本四季分明,有春夏秋冬,如果咖啡樹在10度以下一星期,全都會枯死,所以不能在日本種。」

這個過萬呎的咖啡園種了150棵咖啡樹,平日只有Kin San一個人打理,每朝她也會6時半起床,8時便開始工作,從不間斷。有人說咖啡豆不難種,但是需要細心照料。澆水、施肥太多或太少也會導致葉變黃,影響咖啡樹生長,所以Kin San每日也十分忙碌去照料,為的只是想咖啡樹健康長大。咖啡豆一般要三至五年時間才可以收成,等它開花到結果,由綠色果實再變紅便可以採收。訪問當日Kin San的園地只有一顆咖啡果實。把紅色咖啡果實打開後,會看到有兩顆如牙齒般大小的白色咖啡豆,也就是生豆。Kin San說:「在這裏還有一層黏膜,我們要拿去清洗,再浸在水中一天讓它發酵,然後放在太陽下日曬直到乾燥,之後便可以剝皮。」

Kin San覺得香港缺乏「香港製造」產品,所以她希望生產出香港咖啡豆。
Kin San覺得香港缺乏「香港製造」產品,所以她希望生產出香港咖啡豆。
咖啡豆要三至五年才有收成,等它開花結果,果實由綠變紅。
咖啡豆要三至五年才有收成,等它開花結果,果實由綠變紅。
成熟的果實
成熟的果實
紅色咖啡果實打開後,有兩顆如牙齒般大小的白色咖啡豆,正是生豆。
紅色咖啡果實打開後,有兩顆如牙齒般大小的白色咖啡豆,正是生豆。
果實內有一層黏膜,要先清洗再浸水一天發酵,曬至乾燥後剝皮。
果實內有一層黏膜,要先清洗再浸水一天發酵,曬至乾燥後剝皮。

計劃回報香港 「鍾意就係鍾意」

今天,「香港製造」已未必通行世界。在這片土壤裏栽出的咖啡豆,最終只可能「直產直銷」,但香港人愛喝咖啡,也苦無港產豆,這個時候的「Made In HK」格外有意義。「我很年輕時便來到香港,加起來在這裏佔我人生最長時間,香港給予我機會賺取成就及金錢,現在我有足夠金錢,所以想將它回報在香港。」單身的她沒有家庭負擔及下一代的顧慮,「所以我不需要太多錢,有足夠衣服及一間屋對於我來說已經足夠。」

現在咖啡豆還在試驗階段,Kin San也不知道最後出來的成果會是怎樣。她說如果這些咖啡豆成功,可能會供給咖啡店或是餐廳,除了賣她種的咖啡豆,也可能讓人認識咖啡樹,香港人飲香港咖啡樹出產的咖啡豆。但若最終這些咖啡豆出來的味道很差,Kin San說會停止這個計劃,再去嘗試其他事情,例如在香港製作另一樣標誌性的東西。

Kin San曾因工作關係,住過上海、德國、摩洛哥,但無論怎樣,最後她也會回來香港。來來回回最終也選擇在這裏,記者好奇那是因為甚麼,Kin San說雖然香港人不算很有禮及友善,但是香港人有膽量及有力量,當他們站出來的時候,他們不會害怕。她更說:「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特質,在第三者角度會覺得香港現在『好慘』,我不知道現在可以做甚麼,我只想為這裏貢獻,因為『鍾意就係鍾意』。」

記者:鄭煒霖

攝影:林亦、許先煜





2020年8月12日星期三

紙紮公仔 哀悼我城

 紙紮公仔 哀悼我城

作家劉以鬯在《酒徒》裏寫道,「香港人的快樂都是紙紮的,但是大家都願意將紙紮的愛情當作真實。」雖說假作真時真亦假,然而真作假時假亦真,疫情期間,本地攝影師林德健(Kasper Forest)帶着一對紙紮公仔現身香港不同地標,創作出一系列《金童玉女》(The Ghost City)作品。照片裏,陽光普照,四野無人,表面上映照疫情當下,實際上也透過紙紮公仔哀悼迷惘的我城。

Kasper向來熱衷於以黑白菲林拍攝街頭照片,2016年開始,他以香港人的身份認同為命題,展開為期十年的「Conflict Hong Kong」拍攝計劃 。他鏡頭下的香港,不是美輪美奐的建築風景或山明水秀的自然景觀,而是透過捕捉城市的矛盾及陰暗一面,例如露宿者、少數族裔、Drag Queen等,記錄被人們遺忘的社群。「香港不只有動感之都的一面,這並不是很真實,我用鏡頭探索大家不願了解的一面,構成完整的香港印象。」不過,在《金童玉女》裏,他一改創作風格,畫面中不見任何人物,而是以死物象徵香港人,訴說另一個香江故事。

Kasper向來喜歡傳統民間文化,紙紮公仔的想法,源自幾年前在雜誌閱讀的一則鬼古,話說人死後要回到生前最珍惜的地方流連,才會了結心願安心上路,近年很多地方被拆卸,鬼魂回不去懷緬之地,因而變成遊魂野鬼。以鬼古為名,實際上說的是城市快速發展帶來的惡果,變化巨大的灣仔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我在灣仔長大,近年不論我成長的地方還是這城市的核心價值,都在慢慢消失。若我們不能守住珍惜的東西,其實與遊魂野鬼又有何分別?」

Kasper在香港大學、西環邨等象徵舊香港的地方拍攝紙紮公仔。
Kasper在香港大學、西環邨等象徵舊香港的地方拍攝紙紮公仔。
陽光普照下四野無人,畫面的藍綠色調增添鬼魅感覺。
陽光普照下四野無人,畫面的藍綠色調增添鬼魅感覺。

妹娣望香江 反映徬徨與不安

他想到以紙紮公仔表達此想法,不過並沒急於拍攝,而是先了解背後的民間習俗。紙紮公仔又稱妹娣,是一男一女的奴婢,燒衣過後,寓意他們在地府服侍先人。先秦時期有陪葬制度,後來以紙紮祭品代替,這正是道教紙紮的由來。「我覺得紙紮公仔很適合香港人,它們沒有思想與意志,感覺有點似當下的香港。」如若它們有靈魂,那種迷惘的情緒亦映照刻下,其中一張作品是一對紙紮公仔望着眼前的維港,前方是模糊不清的景象,象徵對香港未來的徬徨不安心態。

這種迷惘,不只是政治因素,亦與香港社會的發展息息相關。近年,「摘去鮮花種出大廈」的案例不斷重演,他故意避開新簇簇的建築物,而是在香港大學、海洋公園、美利樓、西環邨、天星小輪等令人想起舊香港的地方拍攝,「當你不斷拆掉舊事物時,這城市便慢慢沒有了根。」仔細觀看照片,會發現瀰漫着一種藍綠色調,他特意在兩年前開始儲存停產的Adox color implosion菲林。「鬼戲都是這種綠色,拍攝的照片也有一種鬼魅感覺,表面上很平靜,但是內心卻是有暗湧的。」

武肺大爆發 「香港與死亡很近」

紙紮公仔與真人格格不入,Kasper構思良久,一直尋找無人之境拍攝。紙紮公仔象徵死亡,年初香港爆發武漢肺炎,「疫症發生時,香港與死亡是很接近的。」疫情期間,街頭冷清,他帶着紙紮公仔遊走不同地方,老一輩通常有所避忌,盡量避而遠之,更不會在電梯共處,「相反外國人會覺得好得意,我希望有更多外國人了解這方面的文化。」

金童玉女@新藝潮「+VE/-VE」展覽

日期:即日至8月31日

電話預約時間:3749 9877

地址:觀塘海濱道165號SML大廈2樓

虛擬展覽:https://bit.ly/33KVwpw

顯影

IG:photogstory

是個關注影像及攝影師故事的平台,採訪香港及國際攝影師之餘,也會從日常生活入手,重溫經典照片背後故事。



三百年手藝 多變隨風轉 廣彩守護者:絕處見山明

 三百年手藝 多變隨風轉 廣彩守護者:絕處見山明


小時候家住沙田,窗外對正道風山十字架,我卻一次也未上過此山;反而投身社會搬離新界,卻不時回來探山採風。上一次登山是去年探望百歲的徐淼長老,他雖已退休卻是道風山基督教叢林繪瓷部最老的在世繪瓷師;這次登山,卻是採訪道風山最年輕的駐場藝術家魏德龍(藝名:林斷山明),他是肩負傳承和發展有300年歷史之廣東彩瓷的事工。

「廣彩不能一成不變,要在多變中隨風而轉。」不時大隱隱於道風山,九十後的林斷山明某次在明陣寫生時,頓悟於風中,幾浪漫。隱世於山巒之端,山明聽慣鳥聲而非車聲,他的朋友也跟鬧市青年不同,千姿百態的老樹、相對匆忙的松鼠,還有多個猴子家庭。那天我們見到雙燕在徽州式的庭院遨翔,像極了吳冠中筆下的江南。

「間歇在山上創作三年,最打動我的是大自然的顏色。」山明說。我是在中環飄雅活藝認識他,知道其從事廣彩瓷研究和創作已八年,兩年前得到湯泳詩博士的賞識,成為道風山駐場藝術家,整段經歷也帶點宗教式奇異。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廣彩不時以花卉入題,山明便創作《浪花》,用以比喻同代人。
「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廣彩不時以花卉入題,山明便創作《浪花》,用以比喻同代人。
道風山的廣彩主要是傳教用,中西合璧是其特色,像這前輩畫師作品,畫的是《聖經》故事「最後的晚餐」。
道風山的廣彩主要是傳教用,中西合璧是其特色,像這前輩畫師作品,畫的是《聖經》故事「最後的晚餐」。
他近年最具個人色彩作品《雲浪丸》。山明說:雲水之間變得太快,或許我們一時適應不到,不妨品一杯茶、定一定驚,然後再計劃未來。
他近年最具個人色彩作品《雲浪丸》。山明說:雲水之間變得太快,或許我們一時適應不到,不妨品一杯茶、定一定驚,然後再計劃未來。
山明認為中國人太理性,創作《濫情者》希望藉畫飲茶到以茶警世,希望現代人可以肆意的感性多情。
山明認為中國人太理性,創作《濫情者》希望藉畫飲茶到以茶警世,希望現代人可以肆意的感性多情。

畫匠繪聖經故事 中式彩瓷傳道

90年前(即1930年),挪威傳教士艾香德牧師(Karl Ludvig Reichelt)因為專向佛教徒傳道的異象(即啟示),在沙田創辦道風山基督教叢林,並邀請丹麥建築師艾術華(Johannes Prip-Moller)設計中國式建築群,培養畫匠以廣彩畫《聖經》故事以平常食具傳教,中式彩瓷中畫上《聖經》故事,包括耶穌替門徒洗腳,中西合璧入屋,牧師1952年安息主懷也葬於道風山墳場。這些老畫師退休或離世後,道風山的手繪瓷畫產量亦慢慢減少。本身也是基督徒的山明,醉心廣彩,恰巧道風山正在找廣彩傳承人,彼此確認對方是the one,也視為上天的異象。

出身中產家庭的山明,自言他的藝術甚至人生啟蒙老師是已故漫畫家阿虫。當大人以遊戲機和糖果哄騙懵懂小孩時,阿虫跟他分析存在主義。中三那年,山明被廣彩瓷藝所震懾,2011年便膽粗粗跑到粵東磁廠跟譚志雄師傅學藝,從「車邊」學起,幾年堅持反覆練習。

「我在瓷廠悶焗的後樓梯,開一張摺枱慢慢一筆筆學繪,那時香港正吹起保育風潮,我見到前輩的瓷畫,除了覺得好靚,更開始問自己可以做乜?」時移世易,從前輝煌的廣彩行業已青黃不接,他明白是時候要革新。

去年社會運動期間,山明創作了《Unforgettable Rift》 ,以膠布貼在碎裂的瓷片上,提醒當權者要小心處理一些不能被治癒的社會裂痕。
去年社會運動期間,山明創作了《Unforgettable Rift》 ,以膠布貼在碎裂的瓷片上,提醒當權者要小心處理一些不能被治癒的社會裂痕。
在山上的日子,山明與猴子為伴,不少更已成為好友。
在山上的日子,山明與猴子為伴,不少更已成為好友。
道風山裏有不少前輩畫師創作的大幅瓷壁畫,是山明的偷師對象。
道風山裏有不少前輩畫師創作的大幅瓷壁畫,是山明的偷師對象。
山明中三暑假便貿然跑到粵東磁廠學師,轉眼過十年。圖為他與瓷廠老闆曹志雄(中)及師傅譚志雄合照。
山明中三暑假便貿然跑到粵東磁廠學師,轉眼過十年。圖為他與瓷廠老闆曹志雄(中)及師傅譚志雄合照。

世道瞬間轉變 飲杯茶定驚

結果,在理工大學就讀環境及室內設計期間,他開始探討廣彩的可能性,在習藝的同時,亦積極創作,承舊也立新,為廣彩當代化及本地化,例如把公屋圖則、維多利亞城、太平清醮等香港文化符號滲入其中。他也把處世價值呈現於白瓷,理大畢業作品「Dra-Mo-lain Formula」,便以飲烏龍茶為例子,創作了一個貫穿了飲茶、廣彩、陶瓷、交流的方程式;復創作《濫情者》冀藉畫茶葉以茶寓世,希望現代人生活可以多點感性;又例如山明的招牌系列《雲浪丸》,是他心感世道變得太快,提醒大家在迷茫、失措之時,品一杯茶、定一定驚,再計劃未來。

去年社會運動期間,山明更創作了當代作品《Unforgettable Rift》,以膠布貼在碎裂的瓷片上,呼籲當權者要小心處理一些不能被治癒的社會裂痕。未來,他希望把環境設計的技能應用於道風山,並會舉辦集繪瓷與靈修的活動。

林斷山明,出自蘇軾的《鷓鴣天》「林斷山明竹隱牆」,意思是人處身在一片樹林之中,只要不斷向前走,山林斷絕處就會見到柳暗花明的山景。「將工藝回歸生活是一條漫長的路,也是逆時代,但只要堅持走,我相信就會有路。」山明侃侃闡釋其藝名背後的附加意義。

廣彩即廣州織金彩瓷的簡稱,是傳統的古彩技藝,而仿照西洋表現手法經彩繪、燒製成的瓷器,盛行於清代雍正乾隆時期,約有300年歷史。當時為適應外銷的需要,將景德鎮所燒製的素瓷運到廣州後,根據外商的需要加以彩繪,以750度烘烤而成。因大量用於外銷,飾紋更多地模仿西方的藝術形式,而廣彩這門源自廣州的手藝,輾轉於香港發揚光大。鼎盛時期,香港曾有數十家大小彩瓷廠,像粵東磁廠全盛期便有百多位師傅,現只剩譚志雄師傅一位仍堅持全人手繪畫廣彩。

廣彩是工藝,也是一種歷史紀錄,要創新比仿古更難。山明寄望廣彩可以如他的藝名,「樹林斷絕處,山巒乍現」。

採訪、攝影:鄭天儀

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