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3月12日星期日

文盲也可做檢控 馮睎乾十三維度

 


文盲也可做檢控
看「立場被控串謀煽動」案新聞,是一個很適宜訓練你情商的活動——如果看完檢控方伍淑娟的盤問,你仍能氣定神閑,拈花微笑,不會被伍淑娟煽動到藐視香港法庭,那你應該離成佛不遠了。
伍淑娟在庭上所講的話,真係聽到卡夫卡都有火,如果譯成英文,廣傳世界,包保有助「說好香港故事」,而將來聯合國再為香港撰寫人權報告,寫到国安法庭的具體情況時,內容也可更加紮實。
這個姓伍的檢控官,幾乎每次引述《立場新聞》的「煽動性」文章,都左一句「我不明白」,右一句「看不懂作者說什麼」,難為站在被告欄的鍾沛權先生,有教無類循循善誘。但案件審到四十天,我發現伍淑娟不只閱讀理解有問題,她究竟是否「文盲」,我也真心疑問。
當然,在現代社會,教育普及,狹義上的文盲(即一個字也不識的人)是很罕見的,好比唸「通商寬衣」的領袖,也至少認得三個字。但廣義來說,如果你掌握詞彙的數量,遠遜於社會的合理期望,也可形容為「文盲」。例如以寫字為職業的屈穎妍,說「竄」字的部首是鼠,誤導一眾腦殘,我們也可稱她為文盲。
我懷疑伍淑娟是文盲,有根有據。在立場案第三十七天審訊中,伍淑娟讀區家麟的文章,句子有「詭辯」兩字,他居然問鍾先生:「我希望我冇讀錯,(詭辯)係咪叫詭辯?」其後,伍淑娟想講「尋釁」,卻先說成「尋人」,再講成「尋忍」,要勞煩辯方律師余若薇和伍身旁的署理高級檢控官教她怎樣讀。
同一天,伍淑娟更兩度把「白紙黑字」講成「黑紙白字」,創作力媲美當年鍾樹根博士的「雞毛鴨蒜」,「明張目膽」和「子烏虛有」。如果你不告訴我伍淑娟的背景,光是聽她朗讀和說話——例如她說「劉曉波是維權律師」、「劉曉波聽個名就知唔妥」——我一定以為這是個僅受過低等教育的無知婦人。
勿以為只有文學家才需要優秀的語文能力,律師和法官也終日跟文字打交道。理解概念,闡述供詞,掌握事實......沒一件可以離開文字語言。但觀乎伍淑娟的表現,卻連一般人都懂的「尋釁」、「詭辯」也不懂得讀,常識又貧乏得驚人,那她究竟有多大程度理解自己舉證的文章,實令公眾疑惑。
我忽然聯想到一個叫侯思止的人。
侯思止是武則天時代的酷吏,初時賣餅為業,後來在高元禮家為奴,史書稱他「詭譎無賴」。侯思止靠「篤灰」上位,因告發武后的政敵「顛覆政權」,得武氏賞識。他求為御史(有份審理獄訟的官),武后說:「卿不識字,豈堪御史!」侯思止就答:「獬豸何嘗識字?但能觸邪耳。」武后就笑着答允,讓他當御史。(見《資治通鑑》)
所謂「獬豸」(粵音「蟹字),是古代傳說中的神獸,獨角,能辨別是非——見二人相鬥,就用角撞奸邪的一方,見二人爭吵,就咬理虧的人。所以,古代御史官都會戴獬豸形的帽子,叫「獬豸冠」,象徵自己公正不阿。文盲侯思止為了說服武則天,就說,獬豸也不識字,不是一樣能用角去撞奸邪者嗎?
五代時,有個詩人叫徐鈞,寫了一首詩嘲侯思止:
一丁不識望臺官,獬豸如何可並冠?
不解觸邪翻觸正,凶頑合作虎狼看。
大意說:目不識丁,卻想在御史台做官,其他御史該恥與為伍,怎會跟這種文盲一同戴獬豸冠呢?不懂用角去撞擊奸邪,反傷害正人君子,這種凶惡頑劣的東西,應該視為虎狼才對。
其實文盲有文盲的好,勝在夠賤,毫無廉恥。反正武后看中侯思止,不是因為他有能力,而是欣賞他「詭譎無賴」,可利用來誣陷忠良,誅滅政敵。到鳥盡弓藏的時候,侯思止終被政敵告密,遭鞭笞而死。




我對郭偉健法官的「正面批評」
近日「立場案」審訊中,控方代表伍淑娟指「国安法」生效後,《立場新聞》刊載的七十多篇相關文章,只有五篇看到「正面批評」。法官郭偉健不解,問伍淑娟何謂「正面批評」? 伍答,就是認為「国安法」對社會有益、止暴制亂的觀點云云。
五篇?我已經嫌多了。「止暴制亂」,四字講完,還有什麼好寫?難道寫「国安大法好!好好嘢!勁!係夠勁!国安大法好嘢!好好嘢!止暴制亂好嘢!好好嘢!⋯⋯(下省五百字)」嗎?多謝伍淑娟教曉大家,原來稱讚「国安大法」不夠大聲不夠多,也可變成政府羅織罪名的藉口。
有見及此,為免不小心誤墮香港法網,我今天有必要對国安法官提出一些「正面批評」——我真心想講,「郭偉健法官很有力量!」在第39日審訊中,控方引述區家麟文章,有一句說:「套用《1984》的新語模式:黨安即國安、摧毀即貫徹、攬炒即繁榮。」法官郭偉健聽到後,居然問鍾沛權1984是否書籍,「什麼叫1984?我沒看過。」
結果,国安法庭再次變成中文閱讀理解的補習班,鍾先生只好無奈地向尊貴的法官大人確認,是的,《一九八四》確實是一本書。至於這本書講什麼,雖然很多人都知道,也不妨在這裏談一談。
《一九八四》是英國作家奧威爾寫的反烏托邦小說,它在1949年出版,恰巧跟中华人民共和国一樣歲數。小說的主題,環繞無孔不入控制人民的極權政府,許多跟極權統治有關的概念或流行語,如「老大哥(Big Brother)」,「思想罪(Thoughtcrime)」,「2+2=5」,都因為這本小說而家傳戶曉。
為什麼書名叫「一九八四」呢?其實奧威爾本來起的書名是「歐洲最後一人(The Last Man in Europe)」,但出版前八個月,他寫信給出版社,表示自己還在猶豫,書名究竟用「一九八四」好,抑或「歐洲最後一人」好, 結果出版社選了「一九八四」,覺得這名字較商業化。奧威爾想到這名字,是因為小說在1948年殺青,將數字調一調次序,就變成1984了。
小說背景是二十世紀中葉後,世界大戰一輪,變成三個超級大國鼎立,即歐亞國,大洋國,東亞國。三個國家永遠處於準備開打的狀態,互相牽制。故事主角住在大洋國,那裏有個「真理部」,負責控制新聞,刪改歷史,主角正是真理部的職員。
區家麟文中所謂的「新語模式」,就是真理部白色大牆上標示的口號:
戰爭即和平
自由即勞役
無知即力量
這三句看來自相矛盾的話,其實不單是用來愚民,也有它的深層意義。
「戰爭即和平」,其實大洋國土上是沒有戰爭的,但黨每天都向人民宣傳,外部勢力亡我之心不死,必須團結一致,抵抗外侮。如是者日以繼夜宣傳,大洋國人民就會把槍口對外,不再意識到自己國家和政府的真正問題。
透過「自由即勞役」這句話,大阿哥要讓人民知道,只要臣服於集體意志,做社會規範內的事,就不會有危險,可以「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事。至於社會規範由誰定義,當然是黨說了算。
至於「無知即力量」,表示人民無需真相,也沒必要運用理性,解釋以上兩句自相矛盾的格言,只要他們放棄思考,凡事跟黨走,自然就可以找到力量。順帶一提,「無知即力量」其實是拉丁文格言「知識即力量(scientia potestas est)」的反轉。
小說有一處特別有趣,就是提及香港。三個超級大國地大物博,自給自足,唯一欠缺的是勞動人口。三國之間,有個四方區(quadrilateral),不屬於任何一個大國,變成兵家必爭之地,主權不斷易手。四方區擁有世界五分一人口,裏面的人只是奴隸,為大國提供廉價勞動力, 製造武器,幫主人開拓疆域,然後繼續製造武器,繼續開拓疆域。奧威爾說,四方區的其中一個角落,就是香港。
希望郭偉健和伍淑娟看到本文(雖然機會極微,因為這兒很少「文盲」讀者),那他們應該會很高興地發現,原來自己擁有多麼強大的力量!

習近平越是集權,中共自毀越快 顏純鈎

 


20230311
習近平越是集權,中共自毀越快
中共兩會上,習近平實現了他永續執政的美夢,中共中央總書記、軍委主席﹑國家主席,黨政軍三大權集於一身,權力至高無上。權力是空前大了,中共自毀的風險也空前大。
黨和政府機構改革的方案披露一些,有的還欲言又止。機構改革的基本思路是整個國家機器要轉向戰時體制,這個大轉彎不能走得太急,要一步一步來,所以金融機構改革有一點名目,而傳聞中的內務委員會還懸而未決。
政府機構轉入戰時體制,不是會不會的問題,是快或慢﹑大或小的問題。與俄結盟遲早發生,與美國終須一戰,所以戰時體制也不可不轉。
習近平集三大權力於一身,又通過黨和政府的機構改革,將黨國生死存亡的關鍵部位把持在自己手上,這基於他對外部形勢的不祥預感,基於對手下那一幫馬屁精能力的不信任,基於對未來社會動盪的擔憂。
將國家關鍵部位概括為內務﹑金融﹑宣傳﹑外交﹑國防五大塊,指派親信掌管,直接向習近平負責,這樣的安排,看起來似乎「得心應手」,但問題不在架構,問題在人治,是否「得人」才是要害。若五個部屬都可獨當一面,舉重若輕,直接向習負責,再加上習的雄才偉略,那樣的戰時體制才有意義。
集權的弊病在於決策機制,五大部門都是一人拍板,到了最頂層又是一人拍板,中共國的內政外交都交托到五個人手上,最終交托到習自己手上。偏偏習又以誤判為「常事」,以瞎指揮為「能事」,弱將手下無強兵,結果如何,可想而知。
集權體制的弊端,一是權力沒有制衡,二是決策沒有質疑,三是糾錯沒有機制。習近平一言九鼎,沒有人膽敢有異議,下屬都要看他的臉色行事,說他喜歡聽的話,做他喜歡做的事。沒有反對聲音,即沒有深入研討的餘地,不敢犯顏直諫,即明知此路不通,也要硬著頭皮走下去,這種集權,便是不斷自毀的過程。
中共自老毛以來,雖然都是集權,但黨政還是有分工的,傳統上都是黨主席管方向,總理管日常。老毛一生只想做國際共運領袖,國計民生都推給周恩來,他一天到晚發夢,周恩來為他解憂。即使林彪叛逃,也是周恩來具體處理,老毛只一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就甩手了。
老鄧也只管大方向,不爭論,親美,開放市場,改革體制,具體的就交給胡耀邦趙紫陽。胡耀邦只管政治思想,平反冤假錯案,經濟民生都交給趙紫陽。江澤民喜歡講大話,表演才藝,讓資本家入黨,經濟改革的事交給朱鎔基,朱鎔基鐵腕施政,雷厲風行,打下中共改革開放的基石。胡錦濤謹小慎微,規行矩步,國事大小交給溫家寶去操勞。不管能力如何,一個朝廷事分輕重,黨政互相策應,總算搖搖晃晃走了四十年。
到習近平手上,突然一言九鼎,最高層沒有分權與制衡,沒有質疑與辯論,只有習近平一人拍板定生死。十年來,歷史證明習近平不是有雄才偉略之人,他不斷誤判形勢,誤判對手,誤判自身,志大才疏,短視偏執,內政外交決策不斷碰壁,不斷給自己制造難題。吃了那麼多虧,挖了那麼多坑,他還覺得不夠,還要更集權,更和自己過不去。
反觀美國,滿朝精英,總統很有權,但國家大政都由國會兩院定奪。國會讓總統做,總統才有權和錢去做,國會不讓做,總統也徒呼奈何。國會又是如何決策的?議員都要受制於民意,議員互相之間也有制衡,一事當前先要辯論,辯論不是胡攪蠻纏,是要依法說理。一個決策,要經得起連番質疑批判,經得起推敲辯駁,不是關起門來吵,是社會輿論日日盯緊,稍有差池就有政治後果,因此議員雖有吵的權力,也要吵得有理有據,有說服力。
以美國的民主決策機制,比對中共的獨裁決策機制,誰更合理穩陣,行之有效,那是不言而喻的事。 面對美國與各民主國家全方位的競爭與挑戰,圍堵與施壓,習近平居然想以一人之力,與之對抗,這需要多無知和輕狂才撐得住自己?
當下內外深度敗壞,問題更緊迫,形勢更複雜,正需要廣開言路,權衡大局,祛邪扶正,改善環境,不料習近平反而更集權專斷,只要忠誠,不要本事,如此倒行逆施,豈是祥瑞?
往後五年是中共生死存亡之秋,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且看習近平如何收拾自己。

2023年3月10日星期五

「說好香港故事」之賣栗婆婆 馮睎乾十三維度

 


「說好香港故事」之賣栗婆婆
今日三八婦女節,香港行政長官李家超喜孜孜在社交網站發文,向全港女士表達祝福及敬意,又說會增撥一億元,用於婦女發展事務云云。但同一天,香港的社交網絡卻熱傳一位九十歲婆婆的悲情故事。
據《南華早報》報道(注1),推車賣炒栗子的有牌小販陳婆婆,前日在長沙灣地鐵站外擺檔,其間如廁,將手推車暫時交給她契女的廿九歲兒子看管,不巧在她離開後,食環署人員前來掃場,控告該男子無牌販賣,並把陳婆婆賴以維生的小推車充公。
陳婆婆回來,發現人被控告,車遭沒收,非常激動。身在現場的《南早》記者,目擊食環人員及陳婆婆對話:
食環:「我看到一個無牌小販在這『黑點』擺賣……我等你回來,已經在這裏等了廿五分鐘。」
婆婆:「我要步行十分鐘,才到達最近這裏的商場廁所,要再走十分鐘才能回來。」(注2)
食環試圖帶陳婆婆到警局落案,不果,要求增援。一會兒,就浩浩蕩蕩來了一批警員,封鎖現場,還圍着癱倒牆邊哀號的陳婆婆。
據《南華》記者在Twitter分享的影片,陳婆婆坐在地上哀求警察給她機會,令人心酸,以下我把婆婆的口語譯成書面語:「不要把事情搞大啊!我不聽話,可以給我告票,沒理由控告我無牌(販賣),我的大牌細牌,全都在那裏。」但警員沒理會,只是警告婆婆,若不合作,將控以「阻礙公職人員執行職務」(注3)。
截至執筆一刻,陳婆婆的手推車仍被扣押,不能開檔,她很擔心生計不保。李家超聲稱「向全港女士表達祝福及敬意」,那麼他打算怎樣幫助這位九旬婆婆呢?我們不妨拭目以待。
看了這則新聞,我只覺得有必要一盡綿力,「說好香港故事」,所以仿傚古樂府,寫了以下一首〈賣栗嫗〉:
賣栗嫗,耄年營營不辭苦。
炮燔栗子推車賣,可憐路逢皂隸驅。
藍衣小卒一隊來,威人威威何壯哉!
手把文書口稱法,嫗失其車坐地哀。
嘆息吞聲語衙差:
「發我告票猶自可,小事勿化恁麼大!
賣栗餬口數十載,何由誣陷我無牌?」
頭銅額鐵面如石,心黑食白手終赤。
長官叉腰無惻隱,路人圍觀空悲憤。
賣栗嫗,嗟何苦!
不待鋸牙食人肉,執法不仁即狼虎。

2023年3月8日星期三

一個中国知識分子的真心話 馮睎乾十三維度

 


一個中国知識分子的真心話
三月四日法國《世界報》(Le Monde)刊登一篇專訪,標題既大膽亦有趣,是「« Xi Jinping ne comprend pas le monde » : les confidences d’un intellectuel chinois」,意即「『習近平不了解世界』:一個中国知識分子的真心話」。想起黃子華說,「真心話用外語講,真心好多」,確乃至理名言。
據《世界報》記者披露,那位批評習主席「唔識世界( ne comprend pas le monde)」的知識分子,是中国最著名的國際關係專家之一,定期接受中国媒體訪問,但通常拒絕外媒採訪。近日他破例與《世界報》記者會面,條件是身份必須保密。
嘩,乍看標題,似乎有什麼絕密堅料要爆,記者開首又形容他的言論,超出中国主流意見的保守框架,令我精神一振。誰知閱畢全文,x,這位知識分子要隱姓埋名才敢講的所謂「真心話」,在中国以外的正常人看來,根本就是「阿媽係女人」的廢話。
例如他談及美國國力,不同意国內主流的「美國是衰敗國家論」,認為美國在財力、軍備、科技和研發各方面,仍是世界頂尖的超級強國,不容小覷。喂阿哥,這不是人所共知的嗎?
談及習近平的政績,知識分子則認為一事無成。他指出,習近平視為首要的三件事,即打貪、中国夢(一個將權力、財富、民族復興和「人民幸福」綑綁在一起的口號)和「一帶一路」,都是失敗收場。
例如習近平執政十年後,上海公安局長因貪污被捕,證明貪腐問題仍未解決;中国有九億人,至今每月生活費不到二千人民幣,對他們來說,中国夢毫無意義;那些「一帶一路」國家的社會賢達則中飽私囊,貪污變本加厲,令中国到處不受歡迎,尤以斯里蘭卡、馬來西亞和巴基斯坦為最。以上評價,不是老嫗皆曉嗎?
比較好笑的是,知識分子談及中美關係,信心滿滿,表示中共根本不會跟美國打仗,理由為:「咱們的領導人是国內最富有的一群,他們已將自己的錢、親戚,包括情婦,統統放在那邊(美國),他們永不夠膽放棄這些好處。」(注1)
面對法國記者,中国知識分子簡直成了踢爆國王新衣的小孩,把習近平罵得痛快淋漓:「他像特朗普,自以為什麼都懂,不需要任何人。 但他沒上大學,只找槍手寫論文。他不了解世界。當權以來,他已成功跟所有西方國家和大多數亞洲國家鬧翻。」(注2)
正如我上面所講,這位知識分子的意見,儘管跟国內主流聲音不同,但根本無甚高論。至於中美會否開戰,我也不認為單憑他三言兩語就可推斷 ——跟美國打仗,無數貪官污吏的海外資產當然遭殃,但習近平考慮的,從來不是保障契弟的利益,而是如何建立自己的豐功偉績。所以,唯獨此點,我不太同意這位中国知識分子。
從前的中國讀書人,心懷國家存亡,身任蒼生憂樂,一士諤諤,大言炎炎,睹國是日非,邦步維艱,定必昂首進言,奮身直諫,就算暴虐如秦王政,一口氣殺了廿七個進諫者,最後還有一個茅焦。但環顧今日神州,「中国知識分子」都噤若寒蟬,只能悄悄透過外媒——還要是非英語的外媒——才能講兩句根本眾所周知的「真心話(confidences)」,這樣的國,有未來嗎?



2023年3月7日星期二

舔就最強 馮睎乾十三維度

 


舔就最強
最近甄子丹接受外國《GQ》雜誌訪問,提及2019年香港反修例運動,聲稱「我不想政治化(I don’t want to get political)」,但強調根據自身經歷,「那不是抗議,是暴動( It wasn’t a protest, okay, it was a riot)」。這番親共言論,自然惹怒了很多香港人。
但奇怪啊,甄子丹剛表示不想「get political」,一轉頭,中共「兩會」開幕,他的名字卻赫然出現在全国政協委員名單上。貴為全国政協,但不想政治化,好比做妓女又想角逐貞節牌坊。當然根據中国式邏輯,世上沒什麼是講不通的,正如容海恩在2018年也說過:「我覺得議會內外都不應該牽涉太多政治。」
細心一想,甄子丹可能不小心講了真話——中共全国政協其實對政治並無興趣,他們的主要職責只是舉手,政治又怎輪到他們過問呢?至於甄子丹躋身政協,背後當然有個令人暖心的故事。
想起去年十月我寫過,號稱「宇宙最強」的甄子丹被中国社會主義的鐵拳打得焦頭爛額:他那部投資高達二億人民幣的新片《搜救》,票房僅收約二千萬,輸到眼凸,主因是另一齣電影過不了政治審查,突遭撤檔,《搜救》就臨時臨急拿來攝期,宣傳近乎零,票房自然仆直。
當時我問過一些香港電影圈朋友,他們都很心寒,認為甄子丹的電影被拿來攝期做炮灰,主要是因為電影的主角、編導都是香港人,證明今時今日大陸影圈,「香港背景」已淪為負資產。
之前甄子丹高調放棄美國國籍——表面上宣稱要做「100%中国人(100 percent Chinese)」,但背後動機,當然不排除是為了擺脫美帝全球徵稅的「暴政」——雄心壯志回歸祖国懷抱,不巧遇上世界形勢大變,中共国內做什麼事都越來越political,身為前美國人兼有香港背景的甄子丹,難免進退失據,為了洗清「港味」,就只好進一步親共,到處「說好中国故事」了。
就像早前在倫敦開演唱會,爆粗大罵西方媒體抹黑中国的「荷蘭叻」接班人王嘉爾一樣,甄子丹也在專訪中,指責西方媒體報道偏頗,只關注中国的負面消息,不提中国的現代化與生活便利,「BBC、CNN,他們從來不報道這些。他們從不報道真實的一面(The BBC, CNN, they never talk about that. They never mention the true side of it)。」
那麼「真實的一面」在哪裏有報道呢親?要講好中国故事,光靠批評外媒是不夠的,全国政協應該毫不含糊向西方讀者指出,「我国《人民日報》才是最有公信力的媒體,完美反映中国真實的一面。」如果甄子丹講不出口,拜託,就不要到處謊稱自己是「100 percent Chinese」了。
順帶一提,今日中国香港的真實一面,就是原定昨天舉行,已批出不反對通知書的香港婦女勞工協會遊行,懷疑撞正「兩會」的敏感日子,在国安警施壓下取消;国安警更於日前警告社民連,不得參與遊行,否則一律拘捕。
希望甄子丹下次接受外媒訪問時,勿忘告訴全世界:「根據《基本法》第二十七條,香港居民享有結社、集會、遊行、示威的自由。『一国兩制』行穩致遠, 一切如常,happy Hong Kong!」

荷里活電影John Wick 4 中分配的華人角色有中國人「刻板形象」陶傑

 


20230307
荷里活電影John Wick 4 中分配的華人角色有中國人「刻板形象」(Stereotype ) 問題:着一套唐裝,名字叫做Chang 或Shang,經葉問Donnie Yen 哥大力爭取,兼中國在世界舞台的強大影響力,美方終於肯棄置此華人角色的漢服、改着西裝,名字也改為一個西化泊符號。
因大陸粉紅人口龎大,五毛收錢繁多,兼職玻璃脆薄,戰狼躁狂,中國市場空前敏感「辱華」。而John Rick 系列動作氾濫,與Rush Hour 之類的賽車片一樣,一向為全球化跨國不分膚色的大腦屏障人口而設,中國是主要市場。為免引起看完「滿江紅」而觀眾群毆秦檜鐵象的奇景,捍衛荷里活總部利潤,在市場上,必須由其中的華人角色主動帶風向先行消毒,在商言商,絕對是明智之舉。
然而Donnie Yen 此片之角色不但仍是歹角,而且是盲人,從前華人的刻板形象是小眼睛,今日索性變成瞎眼睛。美國人很壞,辱華程度,其實升級。
三十年前我已經說過:中國人形象在荷里活電影中,真正的種族平權,是一名黃面孔不但能做主角,而且一定要脫離口腔期,場景要走出唐人街的餐館廚房,還要脫離四肢發達的功夫熊貓式的野獸期:脱離打打殺殺的黑社會動作類別,擔演對白、長鏡頭和蒙太奇並sophisticated 的文藝片,升級為小資產階級文學品種並「爭取」到與白人女主角有:1,戀愛情節、2,深吻鏡頭、然後循序漸進3,有床上戲。此三大訴求,環環相扣,關乎「中國人民是不是真正站起來了」的基本底線,缺一不可。
但可惜雖然荷里活的華人女明星做了幾十年白人男主角的床上玩物,在性別上,中國角色的雄性人形動物在荷里活的銀幕上,打來殺去,背景還是局限於黑夜、街巷、黑眼鏡、唐人街店舖招牌。
在這方面,本來中國富商王健林已經收購了全美國的AMC院缐,「拿下」美國戲院平台,準備以大老闆的身份一聲令下,禁映所有辱華片,全北美洲大外宣,上映「長津湖」與配上英語的「建黨偉業」,可惜因大陸權力鬥爭,王精英壯志未酬,令「荷里活電影中國夢」功虧一簣,令林則徐以來的百年民族英雄嘆息九泉。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Ip Man 洗白華人形象,尚未完全成功,那麼另一廂的楊紫瓊之「媽的多重宇宙」,Everyone, everywhere, all at once,雖然贏得金球獎女主角,但又有沒有華人刻板形象的深層結構呢?
首先,「媽」片的背景,是一間洗衣舖。華人在北美,最貧窮的時候,開完鐵路,就是開洗衣舖。
中國詩人聞一多二十年代留學美國芝加哥,寫下了一首控訴白人種族歧視的著名新詩「洗衣歌」:
洗衣歌
——聞一多
「洗衣是美國華僑最普遍的職業,因此留學生常常被人問道:「你爸爸是洗衣裳的嗎?」
(一件,兩件,三件,)
  洗衣要洗乾淨!
  (四件,五件,六件,)
  熨衣要熨得平!
我洗得淨悲哀的溼手帕,
我洗得白罪惡的黑汗衣,
貪心的油膩和慾火的灰,……
你們家裏一切的髒東西,
  交給我洗,交給我洗。
銅是那樣臭,血是那樣腥,
髒了的東西你不能不洗,
洗過了的東西還是得髒,
你忍耐的人們理它不理?
  替他們洗!替他們洗!
你說洗衣的買賣太下賤,
肯下賤的只有唐人不成?
你們的牧師他告訴我說:
耶穌的爸爸做木匠出身,
  你信不信?你信不信?
胰子白水耍不出花頭來,
洗衣裳原比不上造兵艦。
我也說這有什麼大出息──
流一身血汗洗別人的汗?
  你們肯幹?你們肯幹?」
聞一多這首新詩的文學水準,若叫我評分,我給一個D, 但其中的愛國情懷,我給一個A- 。 (為什麼只是A減,因為這首詩只是一味發牢騷,不夠積極,沒有號召讀者加入共產黨,拿起槍來殺光美國人)。
「媽」片累的那家中國人,就是開洗衣店的:中國人到2023年在美國還是幹這種勞工的營生。完全無視於美國的科技界和矽谷,還有張首晟、賀建奎、孟晚舟一類IT與管理精英,荷里活將中國人Stereotype ,玩弄到極致。
「媽」片裏的楊紫瓊,蓬頭垢面,頭髮油黏,一家人衣着庸俗而邋遢,為交稅問題而爭吵,而且兩個多小時,該華人家庭在所謂平行時空中大呼小叫、跳躍喧嘩,美國哥倫布月刊影評:”Everything Everywhere” takes the combination of utterly absurd silliness and sneaky profundity of the human condition.
不論有幾多創意,編導也很聰明,為什麼不用一個黑人家庭、拉丁美洲族裔家庭來表現少數族裔之Utterly absurd, silly, sneaky?因為計算準確,全世界各色人等,都看得穿,只有中國人看不穿,一齊爆穀笑爆嘴,歡欣叫好。
哈利波特的男主角Daniel Radcliffe 說得更聰明:”It’s got all the ridiculous fight-scene action and heady play of parallel universes you’d hope for from Marvel or The Matrix, but without taking it all so seriously.”
只有繼續消費中國人的拳腳功夫stereotype ,方可以令片中此洗衣店的華人家庭七顛八倒、七葷八素的魔幻打斛斗,增加文化邏輯的「合理性」(cultural legitimacy ) 。
但我們的哈利波特是英國人,他懂得玩含蓄,在使用ridiculous 和without taking it so seriously 來形容中國人形象處境的同時,他會說:這部片很美麗、很窩心、很有趣,令慘遭南京條約創傷的中國人停了眉開眼笑:
it’s also still incredibly beautiful, and heartfelt, and funny, and fun the whole time.
不過此片是楊紫瓊做的主角,她很聰明,她在英國讀戲劇和舞蹈,一定即使看得出來,但她沒有說破。電影的荷里活左膠政治太氾濫、中國人的戰狼小粉紅也很討厭,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楊紫瓊很巧妙地避過了這兩邊愚昧的槍火,領取金球獎時,將自己的性別和種族優勢最大化(Maximising her gender and racial advantages ), 宣佈為馬來西亞人。
押此一注,安全不沾鍋。馬來西亞是第三世界,卻曾為英國的殖民地,而且在俄羅斯侵略烏克蘭的聯合國投票之中,馬來西亞站在西方文明和美國的一邊,投票譴責普京。
中國人的西片Stereotype,只要在全球票房收到錢,洗衣店、餐舘、Kung Fu Kick、黑社會,Everyone、Everywhere,隨着中國逐漸與全世界脫鈎,越來越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