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4日星期二

《蜘蛛人:重生日》影評:孤單中仍盡忠職守乃真英雄

 


《蜘蛛人:重生日》影評:孤單中仍盡忠職守乃真英雄

文/蔡宜霖

【大紀元2026年08月02日訊】在最新版的蜘蛛人電影三部曲中,男主角彼得帕克不幸淪為一個被所有認識的人給遺忘的孤單英雄,他該如何在這種逆境堅守英雄之路也讓大眾頗為好奇,最新的《蜘蛛人:重生日》(Spider-Man: Brand New Day)便成為滿足粉絲多年期待的力作,這種逆境中的英雄光環也更讓人動容、欽佩。

故事背景為,蜘蛛人彼得帕克此前雖然化解了多重宇宙危機,但也付出了所有熟人從此忘記他的慘痛代價,除了已過世的家人梅嬸,也失去了女友與朋友。如今的他儘管孤家寡人,但仍堅守英雄職責,而且也在打擊罪犯的過程中發現了特殊超能力者的存在,這是個有能力大隱隱於市的危險分子,對身經百戰的彼得帕克來說,稱得上是意想不到的新挑戰。

蜘蛛人面對逆境展現自我紀律

超級英雄固然有過人能力與良好操守,但本質上仍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也會有七情六慾,因此蜘蛛人彼得帕克面臨的被親友集體遺忘的孤單,這對個人心理韌性的考驗其實不亞於應戰危險的敵人。該如何在這種罕見極端情況持續披上英雄戰袍,自然也是相當能檢驗英雄實力的重大考驗。

就角色塑造來說,《蜘蛛人:重生日》展現出了超級英雄從未放棄使命的勵志故事。面對挫折或沮喪情境可能會想擺爛、耍廢,一向是人性的重大弱點;但就彼得帕克在本片展現的人生經歷來看,他展現的可謂是逆境中的自我紀律,各類打擊罪犯且戰績豐碩的表現,均是超級英雄持續身體力行,從未放棄使命光輝縮影。

諸多打擊罪犯的戲碼,固然也是透過戰鬥場面塑造看點的英雄片正規架構,彼得帕克在過程中的勤奮出擊、面對威脅來臨的有求必應,帶來的是以實際行動證明英雄從未自我放棄的極致韌性,這比任何好聽的話語都還要令人動容、有說服力。

居家環境面貌 展現蜘蛛人讓人憐惜之處

不過須強調的是,這並非代表《蜘蛛人:重生日》只會一味地美化彼得帕克,他的居家生活環境氛圍略有頹廢單身漢的面貌,便是英雄也是人難免人無完人的體現。但這與持續積極打擊犯罪的紀律相比,只能算微不足道的小瑕疵,帶來的不是讓人反感,而是讓人憐惜,能讓大眾同理他在逆境中奮鬥難免有不足。以角色刻劃來說,成功帶來以堅韌為絕對主軸,但又不失人性的完整面貌。

彼得帕克如何看待前女友MJ、朋友奈德,自然也是相當有意思的戲碼。如今他處於只能默默在一旁守護在意的人的處境,連偶然有機會交談都只能以彼此第一次認識的角度來開啟對話;種種對手戲都能帶來男主角對他人骨子裡情義極為厚重,實際上卻難以充分展現的無奈與違和。以英雄的私生活來說,是一種頗為罕見的情感張力,成為本片先天上的特別之處。

除了因為孤單帶來的嶄新處境外,新威脅降臨自然也是《蜘蛛人:重生日》身為英雄片必不可少的核心脈絡。這方面在故事塑造上也有其獨到之處,一場頗有場面特色的街頭追逐戰便是一切的開端,單就視覺效果已能帶來良好印象;但事件脈絡卻驚奇效果十足,不只是解決問題又有新問題,還能帶來不可思議的震撼效果。

新敵人能力棘手 成重大挑戰

(以下涉及劇透)反派的能力更是充滿特殊色彩,這是一種宛如能不斷附身他人、控制他人的特殊能力,在面對這樣的敵人時,能帶來一種彷彿永遠找不到他、永遠無法知道他是誰的極致懸疑感,同時還得顧忌別誤傷受控制的無辜人士。這種懸疑性十足又綁手綁腳的情況,自然是棘手萬分,即便對手乍看之下不以毀天滅地的破壞力取勝,但應對時的挑戰性卻絲毫不低,使敵我交鋒顯得看頭十足。

對於彼得帕克如何面對新挑戰,自然也是眾多看點的表現時間。有時能適度擴充世界觀,「損害控制部」的出現就讓漫威電影宇宙繼神盾局、天劍局之後,官僚架構又進一步臃腫化,該部門不論是合作夥伴還是明目張膽的暗藏秘密,都有自己的特色,能帶來新事件必然與其有關聯的故事性。

蜘蛛人自身也有全新課題

有時則是彼得帕克面臨了全新的個人問題,這是一種宛如面臨能力失控的處境,雖然與外在威脅無關,但個人能否妥善運用能力、是否有被能力反向吞嚥的危險,對英雄本身都非同小可。因此儘管神秘反派的威脅不容小觀,但蜘蛛人自身麻煩的嚴肅性,同樣具有關鍵分量,帶來兩大要素同等重要、且可能相互影響的效果,使故事的焦點不至於過於單一。

應對麻煩的過程也為其他英雄帶來客串機會,「制裁者」法蘭克與浩克這兩位預告片早已明示的角色自不在話下,前者對付敵人的方式一向比蜘蛛人粗暴,但兩人又有種義氣相挺的默契,使蜘蛛人與他的對手戲不會缺少樂趣;後者則是只要在科學家與失控浩克兩個層面發揮,就是良好的基本盤;有的角色則稱得上是驚喜客串,同樣能恰如其分地發揮價值。

神秘角色身分揭曉 電影擴展世界觀可期

作亂的神祕超能力者身分揭曉,自然是《蜘蛛人:重生日》的重磅大戲,其身分為琴葛雷,意味著蜘蛛人的電影世界觀首度與X戰警合流,使故事格局更為廣闊可期。琴葛雷雖然作亂,卻始終盡量避免危害人命,這也為角色定位與故事調性奠定伏筆,使本片的正邪大戰具有一定的翻轉效果,儘管不追求場面的華麗浩大,但帶來的觀賞性卻不低,變成以角色讓人動容取勝。

嚴格說來本片其實不涉及可能生靈塗炭的大危機,但整體脈絡卻能以動容效果取勝,難得的民眾一同為蜘蛛人集氣祝福的戲碼,便是英雄深得民心的體現;彼得帕克與MJ與奈德兩位過往至交,如今也各自迎來有機會攤牌的機會,儘管結果不盡相同,但情感上的遺憾至此才稱得上圓滿。

《蜘蛛人:重生日》或許不是以戰役的浩大或故事的格局取勝的英雄片,但對於英雄逆境中堅守初心的塑造,卻格外充實也令人動容,這種孤單中仍盡忠職守的光環,也讓本系列進展到第四集後仍能好質感持續不墜。

責任編輯:黃珊妮

向地獄AI下一個PROPMT

 



20260803美國影壇兩位 Gen Z 編導橫空出世。一位是以 1000 萬美元投資完成《後室》的 Kane Parsons,今年 21 歲,作品橫掃 3.9 億美元票房。第二位戰績更加嚇死人: 26 歲的 Curry Barker 交出《#愛你至死不渝》(Obsession),成本更低(約 70 至 100 萬美元),票房更驚人(4.4 億美元)。
個人也覺得《愛》在娛樂性和完成度高於《後室》。本作表面上就像荷里活恐怖片編劇不斷循環再用的邪物片老梗:主角意外獲得能夠令人願望成真的邪物,而且不信邪跑去使用,得以願望成真,之後慘被相應代價或詛咒纏身。然而這次故事中間的主菜卻大異其趣。
多啦 A 夢和野比大雄之間也發生過很多這樣的故事。大雄總是濫用多啦 A 夢的法寶,因而在劇集最後悲慘收場,賠夫人又折兵。《愛你至死不渝》頭盤也是這樣:男主角鬧著玩向「願望柳支」(One Wish Willow)許願,希望女神從今之後愛自己多於世上一切。最終結局也好像是這樣:男主角起初是有願望成真,但最後也受不了。
跟一般邪物片不同,導演沒多講柳支來歷,令它更加不清楚和曖昧。他也不多突然用鏡頭或聲效去嚇人。故事經營的驚慄和不安感是指向人類在戀愛關係中的種種非理性和病態,指向人之間沒有籬笆的問題。
邪物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男主心理變化的過程,是挺有平民和一般人的感覺。他後來開始知道熱戀中的女友或已被某種力量奪舍,並不是真的那個她,這愛情也不是真⋯⋯但既然有得繼續享受對方,就慢慢破罐破摔,半推半就,沒能及時抽身。
男主角面對突然瘋狂愛上自己的女神,一開始是驚喜,亦心慌慌。之後滿腹疑團,但美色在前,開始自我合理化——最終向慾望臣服,全身心只想待在溫柔鄉,懶得搞清楚她當初為何性情大變。
這過程是非常細膩,有時有寇比力克式的恐怖,還有幾次類似寇氏凝視(Kubrick stare)運鏡。有時又突然黑色幽默。最後男主角也將人在戀愛中最自私盲目一面表露無遺:眼前的她是不是原來的靈魂有甚麼關係?只要她愛我⋯⋯後來他得知,女神並不想這樣困在身體中,但他不憐憫她,也不想辦法解放她,而是反問:「跟我在一起有那麼糟糕嗎⋯⋯?」這一刻才是正式介紹本片的真正反派。
邪物片中途變成了禁錮片。他明知而禁錮對方,不想對方離開。之後被瘋女友折磨時,男主角也慢慢開始不在乎是巫術營造了戀情。他只求對方表現得正常一點,變得更像正牌 Niki。
潛台詞是,男主角其實不在乎女神被奪舍,只要他的戀愛生活表面上能恢復正常,只要他能獲得多一點個人空間,他不在乎女神被自己禁錮,也不在乎自己到底是在跟誰談戀愛。這自私和盲目大家都有,所以比鬼怪和屍體可怕,也是撐起整部電影的主菜。女主角在片中很瘋,但男主角其實也不遑多讓。
電影沒有揭曉是甚麼力量控制著女神。願望柳支在片中的操作,其實類似一個「地獄 AI 系統」。男主下了「prompt」,地獄 AI 人格隨即接管女神,嘗試模仿她,那東西在傾力模仿一個陷入瘋狂熱戀的女生。
片中不少隱線寫得很棒,像是被奪舍後的女神,用種種驚嚇古怪方式向男主表達愛意。是不是有點像幾年前,把巨石強森動畫生成得歪七扭八的早期 AI?還有 Will Smith 吃意粉系列⋯⋯那東西很努力模仿人,但搞錯的時候沒知覺,錯得極離譜,差之毫釐,又過猶不及。總之那不是人,是被物化的組件。教訓就是男女主角之間一直產生的,並不是真正連結。
雖然《愛你至死不渝》是恐怖片和愛情片,但看著看著竟想到《銀翼殺手》(1982)。他們都在問甚麼是真(authentic)的,去問甚麼是真正的人類和真正的愛。
看完整個故事不禁想,只要接管 Niki 身體的地獄 AI 人格反應夠接近真人,只要她足夠像本來的 Niki,只要適配後一切感覺夠正常,Bear 作為願望的用家,其實是不在乎對方不是真的。最終可能會留下一個五星好評產品用後感。
大概真的是這樣吧?就像 AI 越來越普遍,或許我們會慢慢不在乎很多事情背後是否真人。下一步我們會覺得,有些事情不是用真人更好。
文/大阪灣魚人

2026年8月2日星期日

開明的明光社馮睎乾十三維度

 



開明的明光社
明光社總幹事蔡志森日前發表〈「法治」社會的莫須有罪名?〉,為那些被国安警登門搜查的獨立書店仗義執言,令不少人大感意外。蔡志森說,閱讀不同立場的書籍能培養批判思考,無論是個人或社會,只有接受批評及勇於改過,才能不斷進步。
蔡還引述鄧小平名言「共產黨是罵不倒的」,指言論自由是香港制度底線,市民不該因為擁有未經法庭裁定違法的書刊而擔驚受怕,執法者若認定某些書觸犯法例,理應公開禁書名單及犯禁理由,並交由法庭裁決,而非自行定奪,以「莫須有」罪名打壓異見人士,令書商甚至市民人人自危。
明光社向來保守,一直反對同性婚姻、婚前性行為等,是鼎鼎大名的古老石山。可時移世易,當尖銳的批評消失了,即使只是對政權提幾句溫和意見,就已經顯得無比「開明」。時光倒流十幾年,誰想到明光社竟站得這麼前?如果言論自由是支球隊,今日香港就只剩下孤伶伶的守門員,硬着頭皮當前鋒。
警務處副處長簡啟恩昨天受訪,疑似回應明光社。簡表示,若書店負責人對書籍內容有顧慮,最簡單是不發售,或出售前自行閱讀——這個簡單的「專業建議」讓我想起早前元朗茶飲店被潑漆,警方建議若不想再受恐嚇,最好盡快結業。簡拒絕回應店家存疑的書籍可交予哪個政府部門審視,又指書店若經營不善結業,不應歸咎警方,否則是「妖魔化警務工作」。
簡啟恩當然反駁不到明光社,甚至引發出更多質疑。蔡志森的核心批評,是書籍內容犯法標準含糊,大眾無所適從,該由法庭裁決釐清。現在簡啟恩將個波拋回給如墮霧中的市民和書商,根本是卸責。試想一下,若你真心相信香港還有言論自由、「基本法」依然保障人權,那麼根據常識,本來就沒有書是不能賣的,店家又何需「顧慮」和自行審查?
若書籍必須審查,也理應「讓專業的來」,而非由看不懂「国安法」奧妙的市民盲人摸象。在中国大陸,什麼書能夠出版發行,至少有「出版管理條例」可依,第25條就列出出版物不得包含的十項內容,如「危害国家統一」、「宣揚邪教迷信」等,書籍出版前還必須「三審三校」。
至於從境外進口的書籍,大陸也有「海關進出境印刷品及音像製品監管辦法」,當中第4條明文列出十二項違禁內容,某程度上算是「資訊透明」。香港呢?居然一來就出動「国安法」的「煽動意圖」罪對付書店店員,簡直是用火箭炮射兔子,也顯然是一種「泛化国安」的手段。
中国大陸擺明車馬審查書籍,書未印出,「違法」內容已被過濾殆盡。香港在所謂「一国兩制」下,則奉行「先出版,後追責」的普通法原則:書商無需送檢,只在觸犯淫褻、誹謗等既有法律時才負刑責。然而「国安法」立法後,「煽動意圖」定義闊過大西洋,執法者又可以拘捕書店人員而不解釋具體原因,實質效果等於「事後追責,事前恐嚇」,比大陸的明文規定更難捉摸,也加倍粗暴。
書店若因經營不善而結業,當然不能歸咎警方,但現實是書店被「事後追責,事前恐嚇」的執法者弄得雞犬不寧,才無奈選擇關門,像屹立旺角五十年的田園書屋。明光社的文章已一針見血指出問題,簡啟恩昨天所說的話,卻完全迴避了批評的重點,如蔡志森這句:「所謂真金不怕洪爐火,若果被人批評幾句也擔心會因此而啞口無言、甚至倒台而要禁止的,恐怕本身亦已有很大的問題,甚至可能是作賊心虛」。
這讓我想起另一位基督徒的警句,不妨以此作結。十七世紀英國詩人彌爾頓(John Milton)是清教徒,他在《論出版自由(Areopagitica)》大力反對出版審查條例,當中有幾句話遙遙呼應蔡志森:
“Let her and Falsehood grapple; who ever knew Truth put to the worse, in a free and open encounter? Her confuting is the best and surest suppressing.”
大意是:「讓真理跟謬誤搏鬥吧。在自由而公開的較量中,誰曾見過真理落敗?駁倒謬誤,才是對它最有力的禁制。」

2026年7月30日星期四

舊粵語,你認識多少?馮睎乾十三維度

 

馮睎乾十三維度

20260730
舊粵語,你認識多少?
昨天寫「支語」之辯時,想起一句舊粵語格言,叫「笑各縣聲音並呆」,字面義是:大家都嘲笑別縣口音怪腔怪調、呆笨可笑。這句話有意思的地方不在嘲笑,而在於它告訴我們:從前受過教育的廣東人都知道,相隔一條河、一座山,已足以令口音和用詞變樣,由是引發諸多偏見。
我怎知道這句老話呢?是多年前在英國傳教士史蒂文斯(Rev. H. J. Stevens)的《粵語格言(Cantonese Apothegms)》(1902年廣州出版)看到的。搜Google、問AI,本以為它們「無所不知」,結果都查不出「笑各縣聲音並呆」的來歷,令我詫異之餘,亦不禁慨嘆:在什麼知識都似乎唾手可得的時代,原來許多有意思的舊粵語,根本沒留下任何數碼痕跡。
作者在前言說,書中多數材料由廣州的「Li Tat Shuk」和佛山的「Mr Chan」提供,既然有廣東人協助編撰,我覺得內容應該是可靠的。現在翻開這本百多年前的舊書,你會看到許多俗語仍然通行,如「開卷有益」、「做到老,學到老」、「識時務者為俊傑」、「豬朋狗友」、「整定」等,完全沒有時代隔膜。
但更有趣的,自然是那些被遺忘了,或意義已經大變的用語。例如書中有一則「手瓜起展(即𦟌)」,你猜到是什麼意思嗎?我原以為是歇後語——下句是「食嘢唔使畀錢」——或僅表示手臂粗壯、孔武有力,誰知道史蒂文斯給的解釋竟是「extremely clever」,即「非常聰明」。這是整部書中我比較懷疑的一處,不肯定是作者搞錯,抑或百年前真的這樣解。
還有「減贈幾天」,乍看一頭霧水,看到作者解釋為「Great reductions for a few days only」,才明白即是今天的「大減價」、「大特賣」的意思。至於令人想入非非的「女人狗肉」,並非現在所謂的「小鮮肉」,而是指番石榴(台灣人叫「芭樂」)。原來當時民間認為女子愛吃番石榴,就像男子嗜吃狗肉一樣,因此有這種生動的比喻。
有些俗語更反映了當時的社會風貌和民間傳說。例如「貢院自打死」,字面是「Suicide in the examination building(在考場裏自殺)」,五個字已藏着一個聊齋故事。清代科舉時代,考生要單獨在一個叫「號舍」的小房間內住上數天,在裏頭考試、食飯和睡覺。據史蒂文斯記載,每次考試都幾乎有人在號舍自盡。民間相信,這些人都曾經牽涉謀殺案,死者鬼魂趁他們獨處時前來索命。
另一句「一世做官,三世做乞兒」更值得咀嚼。它的意思並非做官薪水太低,導致子孫乞食,而是諷刺官員因貪贓枉法、殘暴不仁而積孽太深,惡報終究會落到子孫身上,令他們淪為乞兒。短短九字,已把民間對官場腐敗的厭惡表露無遺。不過你要當心,這句話萬勿在今日香港隨便講,否則就很容易被「国进安」盯上了。
至於我自己覺得最有趣的一句,是「大肚男」——我懷疑是「大肚腩」之誤——這不是用來形容胖子,更不是說男人懷孕,而是稱呼飽學之士(learned men)。為什麼有這種奇怪的說法?看看書中「大肚男」前一則「書在肚」,類似今天仍在說的「腹有詩書」、「滿肚墨水」,你已思過半矣。但洋人編者以為中國人相信肚子是知識所在(seat of learning),有別於西方人認知事物的角度,就未免捉錯用神了。
「大肚男(腩)」代表博學,跟中國人對人體生理的認知無關,純粹源於一個出自《後漢書》的典故(史蒂文斯顯然沒有這方面的知識)。話說東漢學者邊韶(字孝先)白天打瞌睡,學生就取笑他:「邊孝先,腹便便。懶讀書,但欲眠。」反應敏捷的邊韶立即回答:「邊為姓,孝為字。腹便便,五經笥。但欲眠,思經事。寐與周公通夢,靜與孔子同意。師而可嘲,出何典記?」令學生啞口無言。
所謂「腹便便,五經笥」(笥,粵音唸「字」),意思是我肚子裝的不是肥肉,而是滿滿的五經,如同書箱。只因邊韶這句戲言,後來「腹笥」才成為「博學」的典故,繼而衍生出「大肚男(腩)」這句廣東俗語,與中國人是否相信肚子為「seat of learning」無關,正如莎士比亞在《愛的徒勞》說「Fat paunches have lean pates, and dainty bits/ Make rich the ribs, but bankrupt quite the wits(腸肥則腦瘠,珍饈益肉體而損心智)」,大家也不要拿莎士比亞太認真,因為他筆下那位聰明絕頂的胖子Falstaff已是反例。
「大肚男(腩)」這句耐人尋味的廣東話,展示出舊粵語甚至是傳統中文最迷人的地方。中文有種奇異特質,在別的語言很少見,那就是極度放恣的互文指涉,語言作為主體的逍遙遊,簡直是一去不返的奧德修斯。在中文世界,文本和現實從不是涇渭分明,千年前古人衝口而出的一句閒話,往往凝固為經典,然後悄悄流入我們的下意識,日用不覺,古今物我就這樣相忘於江湖。
上世紀一句其貌不揚的粵語格言,往往藏着一則古代人物的軼事、一個當代民間風俗,或一段被史家忘掉的傳說,非常值得我們探尋玩味。粵語如是,其他像閩語、吳語等方言又何嘗不然?或許,今天真正消失的並不是區區幾個字、幾句話,而是一整個充滿趣味的語言世界。

《蜘蛛人:重生日》:用簡潔的故事完美兼顧角色刻劃、預埋伏筆,進步極大的典範續集

 


《蜘蛛人:重生日》:用簡潔的故事完美兼顧角色刻劃、預埋伏筆,進步極大的典範續集

(圖片來源:漫威影業)


經過多重宇宙等級危機、將情懷指數拉到最滿的《蜘蛛人:無家日》後,緊接的《蜘蛛人:重生日》意外地簡單、清爽很多,而這也是本該如此的合理作法,《重生日》是個新開始,你不能持續去妄想要在《無家日》的豐盛規格基礎上,再不斷往上疊加,這是極度危險的操作,而索尼影業原先甚至就是想這麼幹,想繼續搞多重宇宙、繼續搞三代情懷,然後塞得更滿。所幸漫威影業總裁-凱文費吉和湯姆霍蘭都是聰明人,他們替《重生日》爭取到現在這個格局適中的尺寸。

早在劇本開發階段,就頻頻有傳言指出,索尼方非常堅持要盡可能繼續複製、並疊加《無家日》所有的成功要素,但費吉和霍蘭都想拍格局小一點的故事,盡量限縮在單純的紐約街頭,而經過幾番斡旋,索尼才轉念妥協。費吉和霍蘭的理念不論在商業考量或創作考量上,都是合理的思路,《玩命關頭》系列已經證明,持續無止盡把份量加大,觀眾最終是會反胃的,你必須讓整個 IP 適度呼吸、適度收縮,不能只是一昧膨脹,有伸有縮,續航力才會持久。創作層面而言,《蜘蛛人》也確實很久沒拍偏向街頭性質的電影,拉回根源會是相對新鮮的嘗試。

但即便拉回街頭,《重生日》的劇情仍出乎意料簡潔,預告片看似展示了好幾位反派穿梭其中,但他們其實大多都只是串場的背景,只是拿來在開頭簡單交代蜘蛛人這幾年打擊犯罪的績效;有些甚至不算是反派,例如毒蠍和手合會,都只是被心靈控制的打手。《重生日》從頭到尾都很清楚自己真正的重點是什麼,就跟《無家日》的情況很類似,反派表面上人馬眾多,但實際上最主要的只有一位,其他則是偏向純劇情工具。

而那位最核心的,當然就是謠傳已久、大家早就猜得到的「琴葛蕾」莎蒂辛克。有些人可能會擔心,琴葛蕾的出現只是為了替新版《X 戰警》系列鋪路,怕整部電影會淪為《X 戰警》的大型伏筆預告片,但這就是《重生日》最神乎奇技之處,琴葛蕾確實是來鋪路的,但她同時也具備服務這部電影本身情感主題的敘事功能,非常無痕、絲滑、流順地,完美呼應了「蜘蛛人 / 彼得帕克」個人的角色成長弧線。(圖片來源:漫威影業)

琴葛蕾在電影裡的故事線,不只是單純介紹她出場,她個人的背景故事其悲劇性,就已經替日後即將遭受社會壓迫的其他變種人做了一個雛形演示,帶出變種人「究竟該壓抑與生俱來的本性(能)?還是該學著與之共處?」的千古哉問。而這個哉問,同時又連結到彼得帕克自身的課題:他同時也正在經歷煎熬的基因突變,以及是否該重新和奈德、MJ 聯絡的猶豫,同樣都是關於壓抑和釋放的選擇題。

某方面來講,幾乎可以說《重生日》是歷代每部《蜘蛛人》電影之中,最趨近於 Character-driven 的作品,甚至可能比「後設性」探討蜘蛛人天生宿命的《無家日》還要更趨近。《重生日》所有危機被設計出來的主要目的,都是奠基於推進角色的成長,很大程度就只是為了服務角色刻劃,而非耍弄敘事技巧或引發社會議題性的討論。當然,它服務的方式也兼顧了漫威宇宙大方向的經營,但兼顧的方式太漂亮、太緊密了,以至於你很難將兩者拆開來。(圖片來源:漫威影業)

琴葛蕾和彼得帕克的故事既是鏡像,也相輔相成,我從沒預期到,他們倆的際遇,擺在一起看會如此合拍。這種安排,漫威早在 MCU 嘗試過,《夜魔俠》第二季的「制裁者」和「夜魔俠」,就類似於這樣的關係;制裁者先以反派之姿在別人主演的作品初登場,與同為義警的夜魔俠正面對峙;雙方手段和理念極度反差,因而產生激烈對撞。琴葛蕾亦然,她先以反派之姿首度現身《重生日》,和正牌主角有共通困境,但突破困境的方法差異導致他們對立;而想當然爾,彼得就如同夜魔俠,是負責扮演勸人收手的角色。

雖然最後勸人收手的「曉以大義時刻」並不是什麼特別新穎的手法,在過去,每當只要上演琴葛蕾內在的黑鳳凰失控的情節,就會有類似的既定程序出現。但手法老歸老,基本功效還是有的,而且這段曉以大義,不單是要啟發琴葛蕾,彼得個人也獲得某種層面的開竅,使他能夠更坦然去處理私生活的煩惱,更豁然去面對蜘蛛人與彼得的雙重身份,精準扣回《蜘蛛人》故事恆久不變、也恆久動人的核心主軸。

我也很高興,《重生日》並沒有試圖逆轉「奇異博士」的遺忘咒,或者說,至少目前還沒。但就現階段而言,不去逆轉是好的,這個結果必須永久鎖死,彼得的犧牲才有價值,學到的教訓才有意義,經歷的苦痛才顯得有其份量。而且看著他試著和奈德、MJ 建立新友誼,我相信那感動的程度是絕對遠大於俗套的記憶復甦。再說,《蜘蛛人》總不能一直炒作千黛亞和霍蘭的假戲真做,千黛亞肯定對演藝事業有其它規劃,蜘蛛人在漫畫裡也還有跟許多女性角色擦出化學反應,不去挖掘更是可惜。

我也很喜歡《重生日》裡的蜘蛛人「與整個 MCU 的互動」,他在這幾年認識了很多執法人員和超級英雄,但電影並沒有特別解釋他們怎麼認識的,蜘蛛人就只是很自然地聯絡他們、約他們見面,就好像上班見同事、派對上遇到朋友、工作上有事情需要求助同行一樣自然,極度日常,極度生活化。而蜘蛛人和他們怎麼認識的,顯然也不重要,畢竟他出道這麼多年,肯定會和同圈子的人建立些交情。這些配角也不單是蜘蛛人求助的劇情工具,他們最後也和蜘蛛人有更進一步的深交,成為真正會互相關心彼此的朋友,用以體現彼得不再逃避、不再自我孤立的心態轉變。不得不稱讚,漫威替蜘蛛人放長遠制定的蛻變弧線,真的能感受到他們是用愛在灌溉親兒子,每一集都能讓觀眾深刻領會到,見證自己的小孩慢慢長大般的溫馨。(圖片來源:漫威影業)

但《重生日》真正最深得我心的,其實是視覺層面的經營,他們終於有花心把畫面弄好看了,痛哭流涕啊。前三集最讓我煩躁的,就是攝影、調光、動作設計,均堪稱慘絕人寰,對比於陶比麥奎爾版、安德魯加菲爾德版的精緻度,更是掉漆到不行,醜到一個不可思議。《重生日》就總算正視了這個長期缺陷,彩度修正得更飽滿,蜘蛛絲的擺盪也終於做出該有的力度和靈活度,並透過更俐落多變的分鏡和運鏡,展示出畫面空間的沉浸感。但最讓我欣賞的,是這集設計了不少構圖上比較親密的特寫、秒數偏長的「微」長鏡,觀眾和角色的距離有因此被拉得更近,更能共感到角色當下各種情緒的流動。

另外,《重生日》插曲的置入也意外頻繁,比前三集的密集度都要高,但置入的效果都很棒,貼符情境,也不濫用。這集的片尾 credit 可能是這系列迄今最極簡、卻也最鮮活的,劇組就只是純粹去拍紐約的各種空鏡,然後放上各主創的名字;沒有花俏動畫,沒有炫目 CG 轟炸,但你就是能立即接收到蜘蛛人對紐約的熱愛、深根自家鄰里巷弄的那種親切文化連結。從各個方面而論,《重生日》都令我深深覺得,漫威終於知道要如何將《蜘蛛人》電影拍出應有的「電影質地」了,這是相當感人的大躍進。(圖片來源:漫威影業)

PS:我很少在這個世代 30 歲以下的年輕演員身上,見到日後會成為標誌性偶像、或具有老派明星氣場的氛圍,但我在辛克身上見到了,那是非常罕見的特質,而且隨年齡增長愈趨明顯。她的眼神,她的口條,都具有能安定觀眾心神、把我們安定下來好好享受她表演的魔力。這種魔力已經愈來愈稀有,上一次出沒,恐怕已經得追朔到茱莉亞羅勃茲那個世代。但很奇妙地,辛克身上有某些東西,讓這種魔力起了一點微小的文藝復興。或許這正是撐起琴葛蕾所需要的關鍵要素吧。


文:Jok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