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4日星期一

太后 Chua Lam 蔡瀾

 

太后
昭和天皇死去那一天,我們剛好在日本辦事。真巧,他老婆去世,我們也在日本玩。
這個女人命也不是那麼好,出生在一個親皇的家庭,十四歲就被決定要嫁人,讀了五年做皇后的禮節,才夠資格入宮。
忽然,發生一個大事件。
日本皇室也不提是甚麼,後來才知道有人發覺她的祖先原來有個人患了色盲。
天皇的種一定要很純正,色盲我們看來是小事,但在皇室是絕對不允許的, 他們決定取消婚約。
白白讀了那五年的工夫,差一點白費,傳說中是當年的王子反抗他父親的命令,一定要娶這個女人,才平靜了風波。到現在我們也不知道目前的這個平成天皇有沒有色盲。大正天皇死後,王子立位,改為昭和。她替昭和天皇生的,第一個是女的,第二個也是女的,擔心得半死。後來好在才追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才沒發生另一個大事件。
跟昭和天皇一輩子,也不是易事,最擔心的當然是戰敗後,美國兵會不會審判她的丈夫?後來天真的美國人放過天皇一命,才鬆了一口氣。
到底天皇應不應該為戰爭負責呢?如果給日本兵打勝戰的話,他當然領功。失敗了,就推得一乾二淨,說是軍閥們的壞主意。
要不是蔣介石不爭氣,美國人假大方,的確應該審天皇,那麼就會將日本的軍國主義亡魂完全打散,竄改教科書的問題便不發生。
說回皇后,她並不像英太后那麼受歡迎,樣子也不那麼好看。
兩個人同樣地活到九十多歲,英太后聽到她死了,自己也應該知道活不太久吧?
日本太后是紅十字會的主席。但沒聽過她替紅十字會做些甚麼,我們也有一個替紅十字會辦事的,也沒聽過她做些甚麼。

香港文化的背影:懷念倪匡與羅啟銳 顏純鈎

 

20220704
香港文化的背影:懷念倪匡與羅啟銳
先是,舊同事告知,羅啟銳導演走了,半夜起身時看手機,同事又告知,倪匡先生也走了。一日之間走了兩個朋友,內心悲痛無以言表。
羅啟銳導演是天地圖書的作者,當年他聯絡我們,我即約他到公司面談。初看他的文稿,只能以「驚為天人」來形容,他的書很快就出版,書名為《兩毛錢往事》。
羅啟銳的小散文,短小精緻,文章都在一兩百字之間,說一件小事,幾句話提神醒腦,是一種特別的本事。記得是經濟日報專欄的結集,那麼短的篇幅,簡直是為難作者,誰知羅啟銳把它玩得出神入化。那年代香港流行極短篇,倪匡﹑亦舒﹑李碧華都能寫小文章,精采絕倫,令人讀來生畏,不敢相信世上有如此聰明的人。
後來我們又再合作了幾本書,我記得在天地圖書主持過一次他的新書發佈會,又有一次他在香港書展主講一個講座,講到一半八號風球襲來,講座被迫腰斬,當時我也在現場。
羅啟銳個子不高,但性情活潑,臉上永遠掛著一種誠懇而又有點刁鑽的笑,眼神慧黠,說話點到即止,正如他的文章。他有那麼多鬼點子,觀察生活細緻入微,大概是多年編劇訓練出來的本事。他的文章可以濃縮到不可刪一字的程度,往往又精警提神,令人捧腹。
多年來他一直是他太太張婉婷導演的「御用編劇」,他自己也導演過不少影片。他和張婉婷的作品我都喜歡,濃重的香港味,小市民的悲歡,他們那一代,創造了香港影視高峰。
我與倪匡先生交往不多,但他卻是我寫作生涯中一次遭遇的見證人。1983年香港博益出版社主辦第一屆小說創作比賽,我當時初到貴境,兩手空空,四顧茫然,為檢測自己的能力,壯膽寫了一篇小說去參加,不料竟拿了冠軍。
那年代香港文化盛事很多,比賽的評判有劉以鬯﹑胡菊人﹑倪匡﹑林燕妮﹑施叔青﹑莫圓莊(圓圓)等人。頒獎禮結束,倪匡先生祝賀我,說他知道我的名字的來歷,說「純鈎」是戰國時一把名劍的名字,我說你怎麼知道,他說我是寫武俠小說的嘛。
我初來都在左派文化圈子裡走動,與倪匡先生的右派圈子較少交集,但有一次他突然打電話給我,說他在天天日報的一個專欄想停寫,他想推薦我去接。我當時在星島日報有專欄,白天又有一份全職工作,生怕應付不來,考慮過後只好婉拒了。
多年來我和倪匡先生見面不多,僅有幾次飯局上親炙他的風采。他有招牌的笑聲,一笑起來像連珠炮,頭高高仰起,眼睛瞇起來,簡直旁若無人。他是中國科幻小說的開山祖師,天馬行空是本色,知識豐富,想像力驚人,他貫穿一生的反共立場,對我也有深刻影響。
倪匡先生一生醇酒美人,活得瀟灑佻達,晚年他回歸平淡,說自己一生的稿債都還完了。他出入塵世,冷眼熱腸,有大俠風範,他真是一個精采的人,過完精采的一生。
香港是人文薈萃之地,數十年來,收容了無數從大陸逃難出來的人,為他們提供了新生活的廣闊天地。如此自由平等的城市,任何人來到這裡,都有出人頭地的機會。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是香港文化最鼎盛的時期,影視作品風靡亞洲,文學藝術也繁榮昌盛。每天我們都被這個城市的自由空氣所感染,人人活力四射自我實現,那是香港最美好的歲月。
香港不會埋沒任何一個人才,香港為有才能的人提供了最完備的舞台,想起倪匡先生和羅啟銳,最痛心的便是,如此人文薈萃的美好香港,從此成為我們的共同記憶。
香港還有人才嗎?當然有,但催生與培育人才的土壤流失了。中共魔掌對老香港上下其手,專制文化無孔不入,自由的創作環境消失了,公平競爭的機制被腐蝕,創作者活潑的藝術心靈日漸枯萎。看看今日香港,滿朝文武爭寵獻媚,以糟塌香港為能事,哪裡還顧得上文化之生死?很多人走了,留下來的心灰意懶,香港文化正在窒息凋零,想及此,有肝腸寸斷之痛。
懷念倪匡先生與羅啟銳,只感歎世上竟有如此聰明的人,他們才氣縱橫,又放膽發揮,掌握中國文化的精魂,化為筆下鼓蕩時代精神的藝術形象,為香港的精神文化,留下一個個豐碑,他們是值得我們永遠懷念的人。
借此機會,向倪匡和羅啟銳兩位的家人致以深切慰問,他們不在了,但他們的作品永在,他們的精神也將永遠伴隨香港人。

論政生涯進入下半場,想起倪匡 李怡

 


20220704
(失敗者回憶錄0704)
論政生涯進入下半場,想起倪匡
我的論政生涯大約可分為上半場和下半場。
上半場是從1970年創辦《七十年代》到1998年《九十年代》結束。我和雜誌的關注點主要在海峽兩岸,儘管後十多年關注香港前途,但讀者、作者及影響力以兩岸為主。對中國大陸的報導和認識,經歷了徹底的改變,大陸局勢使我和讀者、作者有了「從認同到重新認識中國」的過程,並因此成為獨立的媒體。有大陸朋友認為,在四人幫事件後,雜誌對大陸局勢有正面影響,但我認為這影響無法動搖專權體制的絲毫。對台灣,我們雜誌則順應台灣黨外的潮流,發揮了「外轉內」推動民主化、自由化的一些作用。
在香港,作為「反回歸」派的主張,雖據理力爭,卻無力回天。九七主權轉移後開頭一年,發現沒有想像中那麼糟。於是,在傳媒環境改變下,雜誌休刊。上半場劃上了句號。
我放下沉重的編務,移民加拿大,遠距離為《蘋果日報》寫評論專欄。我的關切離不開香港。2003年香港五十萬人大遊行後,我又回香港長住了。
這就開始了我下半場的寫作生涯。除了《蘋果》的議政專欄外,我還在《經濟日報》副刊寫不涉政治的專欄,在香港電台開始了每週五天的「一分鐘閱讀」節目。後來在《蘋果》副刊也寫過每週四天的專欄,偶爾還客串寫社論。到2005年,黎智英邀我擔任論壇版主編。這以後,我為《蘋果》固定寫社論,後來寫「世道人生」專欄,深度介入了主流媒體對香港的政治論述中。
這論政生涯的下半場,我廣泛閱讀,挑戰性的思考不斷襲來。對於已屆退休年齡的我來說,並不平靜。我不斷產生思想上的反省和糾結,在耄耋之年受到香港年輕人的精神召喚,對逐漸沉淪的香港越發有難捨難離的感情。
在香港主權轉移二十年的過程中,我目睹承接八九民運思潮的「愛國民主派」的興起與衰落;中國大陸經濟的起飛、膨脹和對香港的侵凌;年輕本土派的崛起,他們與傳統民主派的矛盾以至對立;香港傳媒、政界以至整個社會從文明到「始於作偽,終於無恥」的淪落……。這段變化之速、之惡劣、之深刻,給我的教訓、對我人生的影響,比上半場論政時代更甚。我寫下的文章,留下的政論結集,自認為比上半場有價值,甚至不謙卑地、冒大不韙地說,我的寫作對香港年輕一代思想有一定的影響。
正在寫此文時,友人傳來噩耗:老友倪匡走了!
哀傷之餘,我不禁想到在中英談判期間,倪匡是和我一樣,公開表示反對九七轉移主權的寫作人。我們的想法反映社會上的多數,卻是公開表達這意見的少數。2019年他曾跟我說,如果當年香港有100萬人遊行反對主權轉移,英國一定不會同意讓出香港主權。只可惜當時香港絕大多數市民沒有這種自主性。前兩天台灣作家顏擇雅問我,英國或會猶豫,但中國呢?也會因為香港有100萬人上街而不「收回主權」嗎?我的回答是,倘若在簽署聯合聲明之前,那真的有這種可能。因為中國那時候確實需要香港去吸收外資、與國際聯繫,做金融轉換和進口高科技產品等等。
中國不是很要面子嗎?我說,對中國來說,實利比面子重要。面子可以用不同說法去掩飾。比如2005年與俄國簽訂條約,承認清朝割讓和俄國後來強佔的144萬平方公里土地,中國可以說這是「歷史遺留的問題」;但台灣、香港、釣魚台等就說「自古以來是中國領土」。什麼是「歷史遺留的問題」,什麼是「自古以來的領土」,都視政治實力與現實利益而提出不同說辭。
當然,這是指中英還沒有達成協議之前。簽署了聲明,香港就成了囊中物,不會再交出來了。前幾篇文章引用過邵善波的話是:你要北京不收回香港還容易些,你要它收回後不管香港事務,就根本不可能。
100萬人遊行也許可以使北京重新考慮要不要收回,但收回後則不管你多少萬人上街,北京都會認為這是挑戰它的權力,不僅不會退讓,而且還會視為敵對勢力而加碼嚴控。
之前又提過我們的作者朋友王正方,在1987年他提出關於中國的「王氏定律」,就是中國的經濟發展加政治自由等於一個常數。即如果經濟出問題了,政治上就會讓人民多講點話,也就是自由多一些;若經濟強了,就會壓抑人民的自由。二者相加,永遠是一個常數。這說法,與西方一些人認為經濟發展可以促進政治民主的想法相反。
香港九七後無論是法輪功「天滅中共」的街頭宣傳、媒體對中共暴政的揭發、2003年五十萬人的大遊行,中共都啞忍。二十三條立法被迫收回,除了香港的親中人士或大陸的所謂法律專家,中共真正掌大權的如江澤民、曾慶紅等都沒有表示意見,甚至還釋出對「不同意見」者的善意。這就是「王氏定律」在中共經濟亟需香港時的運用。
但對表達自由的容忍不表示可以在體制上削弱中共管控香港的權力。也就是說,即使出於經濟的需要,也絕對不會在政治體制上向人民放權。魏京生被捕時,北京西單的民主牆貼滿了批評中共的大字報,但魏京生要求的是政治民主化,要中共向人民讓出權力,這就要抓起來了。董建華不是因為政績和大遊行而下台,是因為他要推政制改革而下台。
中英聯合聲明後,香港抗共運動基本上由「愛國民主派」主導。但在中共眼中,愛國必須愛黨,而民主派則不論爭取中國民主還是香港民主都是「反黨」。我和倪匡在這方面有共識,但香港民主派大都沒有這種認識。(168)
圖,倪匡走了,深念之。這是2019年去他家中的合照。

2022年7月2日星期六

以歷史文化的高度抗擊中共極權 ——讀《余英時評政治現實》顏純鈎

 

20220701
以歷史文化的高度抗擊中共極權
——讀《余英時評政治現實》
上篇貼文引用余英時先生批判中共在香港主權問題上的假仁假義,揭穿近期香港政府修改教科書的陰暗心理。
引文來自余先生新書《余英時評政治現實》。這本書是由台灣印刻出版社出版,由台灣作家與出版家顏擇雅女士主編。顏擇雅女士與余先生交往二十餘年,與余太太陳淑平女士也一直保持緊密聯絡,在編輯這本書的過程中,得到余太太的全力支持,提供一篇余先生未曾公開的文章,這是余先生過世以來,最值得期待的一本書。
本書以倒時序的結構編成,這是很破格的編輯手法。全部文章以「最後見解」起頭,再續以「六四之後」,最後才是「六四之前」,如此的結構方式,可見編者對「最後見解」的重視。余先生最後一篇文章,是發表於2020年的「展望香港的前景」,在文章前的說明中,余先生說「我是因為香港是我的一個故鄉,才為此全心全力完成此文」,可見當時他的精力已不堪重負。不到一年後,余先生即永別人間。
作為本書「代序」的,是余先生的短文「家天下﹑族天下﹑黨天下」,作為「代結語」的,是余先生另一篇短文「待從頭,收拾舊河山」,兩篇高度概括性,而又充滿家國情懷和歷史感悟的短文,恰恰足以寄托余先生的個人懷抱,編者的慧心於此可見。
余先生曾說過,他對政治只有「遙遠的興趣」,也即是說,他未曾參與過實際的政治活動,他一生關心政治﹑觀察政治﹑剖析政治,但卻與政治現實保持遙遠的距離,因此他的觀察與分析可以保持最客觀與理性的立場。六四後不少大陸學生和知識分子流亡美國,余先生爭取經費資助這批流亡者的生活和深造,但他並沒有實際參與他們的活動。
這本書收入余先生大部份論及中港台現實政治的文章,以及多次接受媒體訪談的記錄,編者為每篇文章的背景及影響,作了簡要的說明。文章時間跨度大,針對不同時期的政治話題,但有幾個重要的理念是余先生貫徹始終的,一是批判民族主義,二是批判中共的極權統治,三是站在歷史與文化的高度剖析中港台三地的現實政治。
民族主義是中國民族心理的痼疾,余先生在不同文章與訪談中,多次談及這個話題。他認為中國人的民族主義,起源於對西方先進國家「羡憎交織」的心理因素。中國長期師法西方勞而無功,積累了大量的挫折感﹑恥辱感和報復心,而這種憎恨卻是從羡慕轉化而來。
余先生警告:「今天中國人『羡憎交織』的民族情緒又開始在新的歷史階段尋求德國式的發洩,而且明顯地從自衛轉向進攻。」證諸大陸眾多的小粉紅和五毛,大量被長期洗腦的國人動不動「愛國者」頭腦發熱,而中共利用中國人的民族主義情緒對外擴張,向西方民主國家作「德國式的發洩」,余先生的這一剖析與警告,有振聾發瞶之力。
余先生多年來對政治現實的剖析,都以譴責與批判中共的極權統治為主旨,不管是針對大陸四十年來的改革與倒退,還是談及台灣與香港的命運,余先生都不忘把中國人的苦難根源,歸結為中共的極權統治。中國所有的問題,不是外患的問題,也不是中國人的問題,只是中共的問題,中國人要擺脫苦難的命運,唯有擺脫中共的極權統治。
中共奉行的馬克思列寧主義,是西方文化中最惡劣的部份,中共的主要組織成份是農村中的流氓無產者,毛澤東思想只不過是秦皇漢武以及朱元璋式的草莽打天下坐天下的現代翻版,只有壓迫人民的權謀,沒有任何現代意識。中國歷史上,從來沒有一個朝代,為中國人民製造了如此巨量的痛苦。
當鄧小平改革開放之初,余先生也曾對中國的政治改革有過一些期待,但天安門事件後就大徹大悟了,自此之後,他公開宣稱永不踏入中共國的國土。余先生愛中國,愛中國文化,愛中國人民,但他始終將中共與中國分得很清楚。比起當代幾任美國總統,多年來被中共唬弄,六四後仍寄希望中共改過自新,直至特朗普時代,才因余茂春教授的提醒,嚴格區分中共與中國的本質,余先生可謂先知先覺。
余先生是歷史學者,對中國歷史文化有深入研究,他永遠都站在歷史文化的高度,去審視三地政治演化的過程與規律。余先生早年在香港生活,更曾在香港中文大學任教,他對香港有深厚感情,本書中有大量關於香港問題的論述。余先生對台灣的民主改革始終給予肯定,他對台灣的政治前途﹑台獨議題以及與中共周旋的立場與策略,也都提出過不少真知灼見。關於大陸政治前景,余先生認為中國的出路在「合久必分」,他又斷言中共的解體將不同於蘇聯崩潰。
站在歷史文化的高度審視中港台現實政治,余先生分析「中國極權主義的起源」,又論證「大中國思想是很壞的思想」,他認為「奉儒學為意識形態很不智」,他在接受李怡訪問時,更認為「中國人民是最好統治的人民」。這些分析與論斷,都有助我們面對今日錯綜複雜的政治局勢時,保持清醒的頭腦。
一個歷史學者觀察現實政治,以他的睿智與學養,條分縷析,深入淺出,為我們提供正確的思考角度與思考方法,這是余先生這本新書最難能可貴的地方。這本書是余先生眾多著作中最容易閱讀與領會的著作,筆者鄭重向關心中國政治的網友推薦。
(寫完此文,恰聞台灣「飛地」出版社,將於七月一日邀請顏擇雅女士主講余先生這部書,這是飛地的張潔平與顏擇雅兩位合作,對「香港回歸慶典」的一個回答,我也將這篇短文,視為對中共無所不用其極糟塌香港的一次抵抗。)

殖民地與殖民統治:中共在害怕什麼?顏純鈎

 

殖民地與殖民統治:中共在害怕什麼?
香港政府近期新增中學「公民與社會發展科」,在香港歷史部份,明確表示香港不曾是英國殖民地,英國在香港只是實施「殖民管治」。中共喜歡玩概念遊戲,殖民地與殖民管治有什麼區別?在殖民地實施的,一定是殖民管治,實施殖民管治的地方,一定是殖民地,你有見過一個實施殖民管治的地方,不是殖民地的嗎?
原來,依中共邏輯,如果香港是英國殖民地,英國就擁有香港主權,反之,如果英國只是在香港實行殖民統治,英國就只擁有香港的治權,而不擁有香港主權。
事實是,當初清政府與英國簽訂條約時,規定「香港島和九龍半島永久割讓給英國」,「永久割讓」是什麼意思?就是香港島和九龍半島主權永久屬於英國所有。如果只是暫時讓英國代管,實行殖民統治,那就沒有「永久割讓」之說了,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中共建政後,從來沒有就香港島與九龍半島的主權問題,與英國有過任何交涉,從來沒有公開說明香港島與九龍半島的主權屬於中國,只是暫時讓英國代行殖民統治而已。實際上,中共客觀上承認香港島與九龍半島屬於英國的殖民地。
中共「解放」大陸後,要拿下香港九龍,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但為利用香港的經濟價值,寧肯保留香港作為英國殖民地的屬性,直至八十年代中因新界租約即將到期,才被迫解決香港的主權問題。
聯合國在1960年通過決議,要求各國容許屬下的殖民地建立獨立國家,當時香港與澳門都在名單之內,但中共在1972年要求聯合國把香港與澳門從名單中移除,也即是中共並不希望改變香港與澳門的殖民地屬性。
香港「回歸」中國,中共自稱「恢復行使香港主權」,既然是「恢復」,即是先前沒有,現在才有,那就證明在「回歸」之前,是英國行使香港主權,而不是中共,也即香港自鴉片戰爭以來,就只是英國的殖民地。
直至2020年之前,香港歷史博物館仍舊以「英國殖民地」描述香港地位,即是「回歸」後,中共自己也不否認香港曾經的殖民地屬性。
更重要的是,從來沒有一個國家或國際組織企圖剝奪中共收回香港主權的權利,不論從法理上,或者實力上,中共都隨時可以收回香港主權,但中共從頭到尾都沒有這個心思。
你不收回香港主權,那就等於你承認不擁有香港主權,就等於你承認香港主權屬於英國,也就等於香港是英國殖民地,這個結論既沒有違背法理,也符合實際情況。當時不收回香港主權,有實際利害的考慮,承認就是了,何必諸多抵賴,自欺欺人?
中共標榜自己是民族主義者,以民族主義為藉口,綁架中國人,強迫中國人為其所用,其實中共只是徹頭徹尾的功利主義者。毛澤東當面恭維日本首相,說要感謝他們侵略中國,中共的民族主義跑到哪裡去了?中共建政次年即同意外蒙古獨立,丟失150萬平方公里的國土。1999年江澤民與俄羅斯總統葉利欽簽署一項「議定書」,又將東北黑龍江以外13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無償割讓給俄國。中共對自己的國土主權,幾曾有一絲珍惜之心?
近日正在讀一本新書,是由台灣印刻出版社出版﹑顏擇雅女士主編的《余英時評政治現實》,其中有余先生發表於1997年6月號《二十一世紀》的一篇文章,題為「九七思前想後」,余先生在文章中批判了中共在香港問題上的假仁假義。
余先生指出:「如果民族主義真是中國人在國際事務上的最高行動準則,超過任何其他一切的考慮,那麼收回香港決不應遲至今天,尤其不應以一九九七為交接之年。」他又說:「九龍﹑新界的租借發生在一八九八年,到今年期滿,現在交接之年恰恰訂在一九九七年,這便是承認一八九八年的租約是合法的。承認了這一點便等於承認在今年六月三十日以前中國一直自甘於喪權辱國的地位。」
「但後世讀史者恐怕不可避免地會發生一個疑問:為什麼這樣一種關繫民族榮辱的大事,中國方面從來沒有主動地爭取過,一直等到英方提出續約要求時才作回應,而『回歸』的日期不遲不早,一定要選在九十九年辱國協定期滿的一九九七呢?」余先生有此大哉問,不知中共如何回答。
很簡單,為利用香港作對外窗口,就要保留香港的殖民地地位,但保留香港的殖民地地位,又與中共標榜的民族主義互相扞挌,為推卸喪權辱國的歷史責任,中共便生造一個香港只有殖民統治,而不成其為殖民地的混帳邏輯,以此混淆是非。
說一句不好聽的,香港作為英國殖民地,正是香港之幸,沒有英國的殖民,香港何來國際金融中心,何來亞洲四小龍?相反的,中共在香港恢復行使「主權」,卻將香港拖入專制泥沼,香港的國際地位每下愈況。
既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可惜牌坊再好看,婊子還是婊子。

習近平引詩有何玄機?馮睎乾十三維度

 


習近平引詩有何玄機?

大陸人有句常言:「沒文化,真可怕。」其實沒文化不只可怕,更是可笑,甚至可悲。比如習近平來港發表「重要講話」,不過是照着稿子唸幾句「古語」和唐詩而已,但盧永雄之流的LOL及黨的喉舌媒體,卻拿來大做文章「引經據典」,卻不知道自己引的「經典」根本是假貨,反而暴露了演說者胸無點墨,可謂拍馬屁拍到馬蹄上。

昨天我已指出,習近平引的「行而不輟,未來可期」並非出自港媒聲稱的《荀子》。那麼它究竟出自何處,為什麼一大堆所謂記者作家都異口同聲引荀子呢?我今天手痕,花了五分鐘Google,發現「行而不輟,未來可期」是來自中国的內容農場網站,已出現多年,有些網站沒標明作者,有些則冠以「荀子·修身」,如以下一個由網名「海晏河清修文偃武」者所發的帖子,標題正是「荀子·修身」,全文云: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行而不輟,未來可期。
歲月帶傷,亦有光芒。
眼中有山河萬里,何懼幾分秋涼。(注1)

懂中文兼有常識的人一看,應該很易識穿以上這些沒水準、沒邏輯的話,是現代中国人手筆,而不可能出自活在公元前四至三世紀的荀子。但盧永雄那類人就是信了,還一本正經在專欄引述這些內容農場垃圾文字,作為習近平「講話」的注腳,你話笑死唔笑死?

學無根柢,亂拋書包,笑話必然接二連三,不會只有一個。昨天,習近平在新一屆政府就職典禮致詞,煞有介事引用孟郊詩「願將黃鶴翅,一借飛雲空」,那段話是這樣說的:

「『願將黃鶴翅,一借飛雲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已經進入不可逆轉的歷史進程。推進『一国兩制』在香港的成功實踐是這一歷史進程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們堅信,有偉大祖国的堅定支持,有『一国兩制』方針的堅實保障,在實現我国第二個百年奮鬥目標的新征程上,香港一定能夠創造更大輝煌,一定能夠同祖国人民一道共享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榮光。」

你可想像,必然又有人衝出來解釋習近平引詩的「寓意」和「玄機」——你猜對了。例如《東方日報》有篇報道題為「習近平引孟郊詩作《上包祭酒》 寓港再攀高峰」(注2),《頭條日報》的標題是「習近平引孟郊《上包祭酒》 寓港創造更大輝煌」(注3),《文匯報》則稱習「引用詩句典故 寓意深遠」(注4),諸如此類,不勝枚舉。

以上各大標題,說得最正確的是《文匯報》,習主席引詩的確「寓意深遠」,只可惜箇中寓意,卻不是那些連內容農場文和《荀子》也分不清的應聲蟲所解釋的那樣。孟郊〈上包祭酒〉全詩如下:

嶽嶽冠蓋彥,英英文字雄。
瓊音獨聽時,塵韻固不同。
春雲生紙上,秋濤起胸中。
時吟五君詠,再舉七子風。
何幸松桂侶,見知勤苦功。
願將黃鶴翅,一借飛雲空。

這應該是孟郊上京赴考期間寫的,前八句是稱讚包祭酒的詩,堪比顏延之稱頌阮籍、嵇康等高士的〈五君詠〉,至於習近平引用的「願將黃鶴翅,一借飛雲空」兩句,則寄寓了孟郊對自己的期望。看到這裏,各位找到笑點或「玄機」沒有?

任何對中國文學史稍有認識的人,都知道孟郊最出名的就是一個字:窮!孟郊的詩其實寫得不錯,很能反映民間——尤其是自己——的疾苦。但由於孟郊一生窮愁潦倒,總不免於飢寒凍餒,加以考試又沒有運,一直考到四五十歲才中進士,所以詩歌不免有種窘促狹小的氣度,令人看得很不愉快。

孟郊和賈島的詩氣類相似,蘇東坡形容為「郊寒島瘦」,十分貼切。典型的孟郊詩是這樣的:「借車載家具,家具少於車」、「愁人獨有夜燭見,一紙鄉書淚滴穿」、「棄置復棄置,情如刀劍傷」。如果中國文學史要舉辦一個「邊個夠我慘」比賽,孟郊肯定名列前茅!

「願將黃鶴翅,一借飛雲空」,詩意跟香港完全無關,本身又不是什麼名句,意思也普通得不得了,像極了小學雞紀念冊上的正能量祝福語,根本就沒有引詩的需要。但更大問題是:這兩句詩的原作者一生失意,漂淪薄宦,從來就沒有「飛雲空」。古人都說孟郊命途坎坷,早預兆於他冷峭寒酸的詩作中,習近平引他的詩只會觸霉頭,試問又如何「祝福」香港呢?

換作百年前中華民國年代,相信絕大多數讀書人都會馬上看出問題,而負責撰寫演講稿的人,亦不會無知到在那種「喜慶」場合,引用出名窮愁可憐的孟郊。說習近平引詩「寓意深遠」,我信,上文所剖析的何止「深意」,簡直是天意。

注

1
https://bit.ly/3y9X35Z

2
https://bit.ly/3ycZPaB

3
https://bit.ly/3OTRm2Y

4
https://bit.ly/3OX23l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