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5日星期日

《我們不是什麼》是邱禮濤從影四十年來第一次自掏腰包,自資拍電影。藝文青

 








【藝文青Artistic interview】
《我們不是什麼》是邱禮濤從影四十年來第一次自掏腰包,自資拍電影。單是這一點,電影就顯得跟過去幾年票房大收的《拆彈專家》份量不同。曾為行內無數大片商、監製執導的邱禮濤,答得直白:「過去那些大收的片,我絕大部份沒分紅的,我都只是一個打工仔。」
「而所謂自資,就不是一開始是這樣想的。」他坦白解釋:「在很多老闆來說,我是一個有賺錢能力的導演,所以過去幾十年我的慣性都是先找投資方,或者有老闆找我這樣。這部戲的最開始應該是,近年我拍了一堆動作片,到2024年中,突然間心裡就很強烈想拍一部會被人形容為香港電影的香港電影。」
原來在他眼中的香港電影,別人眼中不是。邱禮濤接著說:「你要怎樣well define一部香港電影?有些所謂合拍片,例如你問我《拆彈專家2》,在我來說那是港產片。但因為有倪妮,有內地演員,大家會認為是內地片。」他形容,當時有投資方找自己拍戲,他就表明今次想拍一部香港片:「最初談是OK的,然後到成了形,有了故事大綱,到劇本出來,便開始浮現很多憂慮,第一就是戲的內容,觀眾看不看,電影賣不賣到大陸。」
投資方覺得這筆生意有危險,是有偏鋒,「以我在這行做了幾十年,這些我心裡都很清楚,基本上就算不是零,也是99%賣不到,也上不了大陸的。」邱禮濤答道:「但我後來突然間心想,其實自己都夠錢拍,於是跟老闆說,不如下次有另一個題目,你覺得風險上、興趣上都OK,我再找你。這部我就自己做了。」
「又未去到砸爛豬仔錢罌的。人家可以砸1600萬買架跑車,但那架車不會有什麼回收的,我拍戲是有機會收回。」無懼市道蕭條,邱禮濤說得淡定:「買架跑車幾年就要換嘛,但拍一部電影,電影本身可以留下來,我當然希望這部電影成績好,那我會很開心。但它成績不好,我也不會很開心,也不至於要乞食。」
《我們不是什麼》最早接觸的主演人選是AK(江𤒹生),第二個就是譚耀文。同樣入行四十年,卻是譚耀文第一次做邱禮濤執導作品的主角。邱禮濤憶述,早年在內地拍戲,譚耀文則在隔壁拍戲,兩人一直相逢恨晚,近年又見他突然間主演了幾部作品《拼命三郎》、《今天應該很高興》,「今次都怕他沒有期,幸好最後都湊到時間。」
事實上,兩人早在三十年前合作過,譚耀文回想自己當時剛從歌手、電視台藝員初涉電影圈:「有幸認識Herman(邱禮濤)是《笨小孩》,當時他是主機Camera,我剛剛接觸電影圈,他就已經是一個很厲害的攝影指導。」
「來到今次拍攝,看著他做導演,帶領整個團隊,他在現場不只是一眼關七,是一眼關十四。他很快,你動哪一條毛他都知道,但快得來我覺得是很爽,很準確。」譚耀文自嘲,過去多年一直有看邱禮濤的作品。「看到他不斷有很多變化,其實我很想拍《拆彈專家》呀,之前我都在想,是否我推過他一部電影就沒有機會合作呢?」
「當然不會,你想多了。」邱說。
不過,今次《我們不是什麼》確是有點類似《拆彈專家》的變奏,譚耀文主演的角色亦很特別,不只是一個見盡生死、經驗老到的鑑證專家,角色背後藏著很多年輕往事,有憤怒的一面,亦有懦弱的時候。「其實以前都很想遇到這種角色,但可能在一些導演眼中,自己還未夠成熟,可能carry不到。」譚耀文不無感嘆:「結果這一等,自己都五十多歲了,還是沒有這個機會,自己以為會遇到right timing,一直遇不到。」
「在一個商業社會裡面,電影導演都有他們的計算,普遍會以一種類型或者是功能性去找角色,譬如覺得阿譚演慣《紮職》、《逃獄兄弟》那些很猛的角色,就可能千遍一律一直找他去做。」他特別感謝身邊的邱禮濤,讓他在千遍一律之中,遇到這一個與別不同、層次豐富的角色:「可能他感覺到現在是right timing,知道一個演員去到這個status、這個處境,他需要一個怎樣的角色。」
「給我的感覺是,有點回到陳嘉上當初第一次找我去做㩒釘華(《野獸刑警》)的時候。」譚耀文說。
電影本身取材自多年前內地發生的駭人血案,同樣是一次與別不同的真實改編,從內地背景搬來香港,換了時間、地點,牽扯的社會脈落亦有所轉變。邱禮濤解釋:「最大的轉變,我想是所謂創作上的思路。網絡上能找到關於這宗案件的資料其實不多。事實是怎麼也沒有人知道,但那個框架,那兩個年輕人是怎樣呢?它不是必須要發生在武漢的,它可以在別的地方,在曼谷、在紐約發生也行,到處都可以發生,但發生在別的地方,它就會有別的樣子。」
「當我們用兩句話去講這個故事,背後原因可能差不多,但當你講二十句說話,或者二百句說話,你就會發現到關於那個地方的東西。」他說。

比起近年邱禮濤執導的商業類型片,《我們不是什麼》似乎沒那麼直接,不止於三言兩句,將角色與情節之間的皺摺逐層攤開,在動作片、鑑證求真的基本元素以外,隱晦地藏著二百句話要說。
「但我以為這部戲要說的東西都很淺白,哈哈。」邱禮濤笑說,「尤其是我這樣的年紀,如果是讀完書二十多歲時,我當然想拍《黃土地》,想做寺山修司啦,但到了今天對世界的認知都不同了。我是想淺白的,當然能夠雅俗共賞最好,我喜歡看賈璋柯,很喜歡看王家衛,我也喜歡看Christopher Nolan,我也很希望世界上繼續有一班這樣的導演,但有時不用大家都成為同一個樣,所以我就做一個沒有協商的同謀,大家分工吧,我就是拍一些淺白的。」
「我不介意別人說我低手,總之我不要悶到你。有些東西不合你看,你不喜歡不要緊,淺白是我現在、或者我過去十年所追求的東西,我是要老百姓,我不是要那班高端觀眾、高級知識分子,如果他們喜歡,我當然開心,但他們不是我最主要的,你可以覺得我好功利,我不是為票房,我講人數,我是要觀眾明白,起碼對我來說,這件事是很重要的。」
「有人說現在電影觀眾一年只看一部戲,還要只是看賀歲片。那如果剛好他盲舂舂是進來看到這一部《我們不是什麼》,我希望他明白。」
故事裡,說是門後藏詩,其實是開門見詩,而且是波蘭詩人Stanisław的名句。邱形容,在寫劇本的時候,就覺得這句話很能歸納主人公的心境。「它原句翻譯過來,應該是『當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覺得自己有責任』。電影用的版本寫作『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其實來自2016年的《人民日報》。」他認為兩者有微妙的差異,「因為你說不負責任,你可能是沒有掉下來的那片雪花。但所謂無辜,就代表你在雪崩中,你是受災者,你都是掉下來的其中一片雪花,但作為victim就可以play down一點責任。」
說罷,他忽然反問:「電影中沒說得很明白。但你覺得門後面這兩句是誰寫的?」
除了Stanisław的詩,還借用了盧巧音二十年前的一首〈天佑我們〉,林夕填的詞:命運太爛,什麼亦不太順眼,隨他們如何害我,陪著你命便夠硬。
沉默之中,故事滲透著浪漫的暴烈。贏了氣勢,又怕輸去什麼東西?在雪崩的日子裡,有一個很well define的香港故事仍然熾熱。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