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6日星期一

《我們不是什麼》:這是悲劇,也是共業Alvin's Movie View



 

Alvin's Movie View

20260406
《我們不是什麼》:這是悲劇,也是共業
近年,邱禮濤拍的電影多為比較傳統但誇張的動作片,偶有注入個人元素都因遷就資方而與過往的個人風格相差甚大。直到《我們不是什麼》的出現,電影由邱禮濤自資拍攝,終於再見到邱禮濤善用憤怒、社會狀況和把人物推到臨界點的爆發力,還發揮得淋漓盡致。電影改編自1998年武漢巴士爆炸案,但當場景搬到香港時,把案件原型結合香港的生活百態,那股壓抑和憤怒的情緒是令人不得不產生共鳴。一場災難的爆發並非偶然,而是事前有不同的因素累積而成。是甚麼令人要走上毀滅的道路?兇手自己?身邊的人?整個社會?可能是任何人都或多或少佔了一部分。這部不只是講述憤怒或單純有關同性戀的電影,也是探討冷漠、偏見對人造成打擊的電影。
2025年情人節,一部雙層巴士在鬧市行走時爆炸,造成重大傷亡,警方聘請離職多時的前鑑證專家龍Sir(譚耀文 飾)回歸警隊協助調查。在多具遺體中,暉仔(江爗生 飾)和Ike(陳毅燊 飾)的遺體遲遲未有人認領和發現他們的身份。透過龍Sir的深入調查,漸漸揭開這兩人不為人知但十分悲慘、充滿壓抑和憤怒的過去,而且也令龍Sir回憶起一段往事。
「憤怒」是邱禮濤的標誌性元素,無論是90年代的cult片抑或近年的商業動作片,角色帶有的憤怒總是推動一切爆發的助力。但這股憤怒不是隨意發怒,而是累積到臨界點再炸出火花四濺。龍Sir、暉仔、Ike三人都帶有這股怒氣,他們同是社會上最容易被人誤解和歧視的群體,因為三人都是LGBTQ。電影分為龍Sir調查和暉仔與Ike相戀雙線並行,三人的故事交錯呈現但互相映襯,所以不會造成混亂。隨著調查進展,逐步把三人的共通點發掘出來,但同時把三人在憤怒的臨界點中分出兩種出路。龍Sir是泛性戀者,自從與男妓Andrew(駱振偉 飾)同房歡愉被同袍蔣Sir(朱栢謙 飾)發現後,被迫提早退休和與妻子(彭秀慧 飾)關係一度跌至冰點,曾打算炸毀警署報復,但幸得妻子阻止並挽回感情。相反,暉仔和Ike這對邊緣戀人從一開始已經沒甚麼人接納他們,就算不是與他們的性取向有關,生計、家庭、理想等都找不到包容和舒緩他們憤怒的人,反而是一大群無情的人對他們施以打擊,迫他們向最極端的絕路進發。過往的邱禮濤會把憤怒爆發至最無可挽回的地步,但本片加入了一定的人文關懷,龍Sir的遭遇道出憤怒之徒最需要包容和開明化解怒氣,才可以避免釀成更大的災難。而這個責任不只是個人,而是整個社會。
可惜的是,香港這個表面開明的社會還有不少底子裡充滿偏見和冷漠的人。邱禮濤藉電影回應當下社會狀況,撕破文明社會的理性面具。三位主角都是同性戀人,活在香港這個制度和人心都沒有幾多空間接納同志的社會注定不會有美麗的結局。龍Sir因而失去熱愛的鑑證工作,並怒轟社會表面開明,其實十分虛偽。他怒吼的對象是蔣Sir,對方作為制度的維護者,象徵制度的僵化和所謂形象的維護不過是掩飾保守。Ike因同志身份被家人趕出家門,雖然尚有親姐姐(梁雍婷 飾)包容,但也無可避免被傳統的觀念壓垮。暉仔更在童年時慘遭獸父莊志明(袁富華 飾)性侵犯,造成同志和「正常人」身份混淆的壓抑。暉仔和Ike在行人隧道互摑和以「死基佬」稱呼對方,迫出反抗意志,是他們在低層社會的更低層最卑微的發洩。而他們身邊的人,包括Ike的父母(陳淑儀、寶珮如 飾)、蔣Sir、莊志明等要不裝作開明,要不把歧視和曲解推到極致,他們代表社會經過無數變革後依然守舊迂腐的一群人,文明的崩壞始於人們虛偽。
所以,巴士爆炸案的發生可以視作一個社會的共業。其實,同志元素只是切入點,邱禮濤拍的是整個社會的崩壞。片中的大小配角看似只是星斗市民,但各自無意中成為了推動主角爆發的助燃劑。Ike在碼頭寫生被警察驅趕,還被沒收所有作品,損失的是本身已經狹窄的創作空間。暉仔和地盤工人抗議資方拖欠薪金,罷工行動因被驅散和工友畏縮而不了了之,唯獨他坐到最後並控訴一切。還有他平日任職的茶餐廳充斥毫不體諒的顧客和老闆(盧惠光 飾),以及借他錢不還的強哥,表現了社會角落滿佈待人冷漠、沒同情心和自私的人。暉仔和Ike選擇炸毀巴士與更多人陪葬,與案件原型的目的一樣出於厭世和對社會不公的恨意,而社會上下都是導致恨意滋長的元凶。暉仔臨死前,在房間留下「當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控訴社會上的人對他人的不幸卸責,裝作無辜和事不關己。巴士上的乘客基本上與暉仔、Ike互不相識,但象徵整個社會的縮影。雖然不幸地波及了疼愛弟弟的親姐姐,但邱禮濤藉這個悲劇表達了在不可預知的災難爆發時,沒人可以置身事外。在此,電影不是鼓勵暴力,而是希望人們反思身處社會不應該待人時抱著歧視、偏見、敵意,釋出多一份關懷和善意,嘗試了解、聆聽和幫助,編織而成的保護網已經可以阻止片中的災難發生。
《我們不是什麼》是邱禮濤發揮最奔放的電影,讓憤怒在沉默中醞釀出炸裂的火球,爆炸時爆發出無數卑微之士的苦與怒。「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巴士上受害的乘客,但如果不想成為悲劇的一員,生活在這個社會中都有責任勸導他人放下偏見和虛偽。誠實面對社會上存在不公平,多些善待弱勢,憤怒都會隨之減少。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