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0日星期四

舊粵語,你認識多少?馮睎乾十三維度

 

馮睎乾十三維度

20260730
舊粵語,你認識多少?
昨天寫「支語」之辯時,想起一句舊粵語格言,叫「笑各縣聲音並呆」,字面義是:大家都嘲笑別縣口音怪腔怪調、呆笨可笑。這句話有意思的地方不在嘲笑,而在於它告訴我們:從前受過教育的廣東人都知道,相隔一條河、一座山,已足以令口音和用詞變樣,由是引發諸多偏見。
我怎知道這句老話呢?是多年前在英國傳教士史蒂文斯(Rev. H. J. Stevens)的《粵語格言(Cantonese Apothegms)》(1902年廣州出版)看到的。搜Google、問AI,本以為它們「無所不知」,結果都查不出「笑各縣聲音並呆」的來歷,令我詫異之餘,亦不禁慨嘆:在什麼知識都似乎唾手可得的時代,原來許多有意思的舊粵語,根本沒留下任何數碼痕跡。
作者在前言說,書中多數材料由廣州的「Li Tat Shuk」和佛山的「Mr Chan」提供,既然有廣東人協助編撰,我覺得內容應該是可靠的。現在翻開這本百多年前的舊書,你會看到許多俗語仍然通行,如「開卷有益」、「做到老,學到老」、「識時務者為俊傑」、「豬朋狗友」、「整定」等,完全沒有時代隔膜。
但更有趣的,自然是那些被遺忘了,或意義已經大變的用語。例如書中有一則「手瓜起展(即𦟌)」,你猜到是什麼意思嗎?我原以為是歇後語——下句是「食嘢唔使畀錢」——或僅表示手臂粗壯、孔武有力,誰知道史蒂文斯給的解釋竟是「extremely clever」,即「非常聰明」。這是整部書中我比較懷疑的一處,不肯定是作者搞錯,抑或百年前真的這樣解。
還有「減贈幾天」,乍看一頭霧水,看到作者解釋為「Great reductions for a few days only」,才明白即是今天的「大減價」、「大特賣」的意思。至於令人想入非非的「女人狗肉」,並非現在所謂的「小鮮肉」,而是指番石榴(台灣人叫「芭樂」)。原來當時民間認為女子愛吃番石榴,就像男子嗜吃狗肉一樣,因此有這種生動的比喻。
有些俗語更反映了當時的社會風貌和民間傳說。例如「貢院自打死」,字面是「Suicide in the examination building(在考場裏自殺)」,五個字已藏着一個聊齋故事。清代科舉時代,考生要單獨在一個叫「號舍」的小房間內住上數天,在裏頭考試、食飯和睡覺。據史蒂文斯記載,每次考試都幾乎有人在號舍自盡。民間相信,這些人都曾經牽涉謀殺案,死者鬼魂趁他們獨處時前來索命。
另一句「一世做官,三世做乞兒」更值得咀嚼。它的意思並非做官薪水太低,導致子孫乞食,而是諷刺官員因貪贓枉法、殘暴不仁而積孽太深,惡報終究會落到子孫身上,令他們淪為乞兒。短短九字,已把民間對官場腐敗的厭惡表露無遺。不過你要當心,這句話萬勿在今日香港隨便講,否則就很容易被「国进安」盯上了。
至於我自己覺得最有趣的一句,是「大肚男」——我懷疑是「大肚腩」之誤——這不是用來形容胖子,更不是說男人懷孕,而是稱呼飽學之士(learned men)。為什麼有這種奇怪的說法?看看書中「大肚男」前一則「書在肚」,類似今天仍在說的「腹有詩書」、「滿肚墨水」,你已思過半矣。但洋人編者以為中國人相信肚子是知識所在(seat of learning),有別於西方人認知事物的角度,就未免捉錯用神了。
「大肚男(腩)」代表博學,跟中國人對人體生理的認知無關,純粹源於一個出自《後漢書》的典故(史蒂文斯顯然沒有這方面的知識)。話說東漢學者邊韶(字孝先)白天打瞌睡,學生就取笑他:「邊孝先,腹便便。懶讀書,但欲眠。」反應敏捷的邊韶立即回答:「邊為姓,孝為字。腹便便,五經笥。但欲眠,思經事。寐與周公通夢,靜與孔子同意。師而可嘲,出何典記?」令學生啞口無言。
所謂「腹便便,五經笥」(笥,粵音唸「字」),意思是我肚子裝的不是肥肉,而是滿滿的五經,如同書箱。只因邊韶這句戲言,後來「腹笥」才成為「博學」的典故,繼而衍生出「大肚男(腩)」這句廣東俗語,與中國人是否相信肚子為「seat of learning」無關,正如莎士比亞在《愛的徒勞》說「Fat paunches have lean pates, and dainty bits/ Make rich the ribs, but bankrupt quite the wits(腸肥則腦瘠,珍饈益肉體而損心智)」,大家也不要拿莎士比亞太認真,因為他筆下那位聰明絕頂的胖子Falstaff已是反例。
「大肚男(腩)」這句耐人尋味的廣東話,展示出舊粵語甚至是傳統中文最迷人的地方。中文有種奇異特質,在別的語言很少見,那就是極度放恣的互文指涉,語言作為主體的逍遙遊,簡直是一去不返的奧德修斯。在中文世界,文本和現實從不是涇渭分明,千年前古人衝口而出的一句閒話,往往凝固為經典,然後悄悄流入我們的下意識,日用不覺,古今物我就這樣相忘於江湖。
上世紀一句其貌不揚的粵語格言,往往藏着一則古代人物的軼事、一個當代民間風俗,或一段被史家忘掉的傳說,非常值得我們探尋玩味。粵語如是,其他像閩語、吳語等方言又何嘗不然?或許,今天真正消失的並不是區區幾個字、幾句話,而是一整個充滿趣味的語言世界。

《蜘蛛人:重生日》:用簡潔的故事完美兼顧角色刻劃、預埋伏筆,進步極大的典範續集

 


《蜘蛛人:重生日》:用簡潔的故事完美兼顧角色刻劃、預埋伏筆,進步極大的典範續集

(圖片來源:漫威影業)


經過多重宇宙等級危機、將情懷指數拉到最滿的《蜘蛛人:無家日》後,緊接的《蜘蛛人:重生日》意外地簡單、清爽很多,而這也是本該如此的合理作法,《重生日》是個新開始,你不能持續去妄想要在《無家日》的豐盛規格基礎上,再不斷往上疊加,這是極度危險的操作,而索尼影業原先甚至就是想這麼幹,想繼續搞多重宇宙、繼續搞三代情懷,然後塞得更滿。所幸漫威影業總裁-凱文費吉和湯姆霍蘭都是聰明人,他們替《重生日》爭取到現在這個格局適中的尺寸。

早在劇本開發階段,就頻頻有傳言指出,索尼方非常堅持要盡可能繼續複製、並疊加《無家日》所有的成功要素,但費吉和霍蘭都想拍格局小一點的故事,盡量限縮在單純的紐約街頭,而經過幾番斡旋,索尼才轉念妥協。費吉和霍蘭的理念不論在商業考量或創作考量上,都是合理的思路,《玩命關頭》系列已經證明,持續無止盡把份量加大,觀眾最終是會反胃的,你必須讓整個 IP 適度呼吸、適度收縮,不能只是一昧膨脹,有伸有縮,續航力才會持久。創作層面而言,《蜘蛛人》也確實很久沒拍偏向街頭性質的電影,拉回根源會是相對新鮮的嘗試。

但即便拉回街頭,《重生日》的劇情仍出乎意料簡潔,預告片看似展示了好幾位反派穿梭其中,但他們其實大多都只是串場的背景,只是拿來在開頭簡單交代蜘蛛人這幾年打擊犯罪的績效;有些甚至不算是反派,例如毒蠍和手合會,都只是被心靈控制的打手。《重生日》從頭到尾都很清楚自己真正的重點是什麼,就跟《無家日》的情況很類似,反派表面上人馬眾多,但實際上最主要的只有一位,其他則是偏向純劇情工具。

而那位最核心的,當然就是謠傳已久、大家早就猜得到的「琴葛蕾」莎蒂辛克。有些人可能會擔心,琴葛蕾的出現只是為了替新版《X 戰警》系列鋪路,怕整部電影會淪為《X 戰警》的大型伏筆預告片,但這就是《重生日》最神乎奇技之處,琴葛蕾確實是來鋪路的,但她同時也具備服務這部電影本身情感主題的敘事功能,非常無痕、絲滑、流順地,完美呼應了「蜘蛛人 / 彼得帕克」個人的角色成長弧線。(圖片來源:漫威影業)

琴葛蕾在電影裡的故事線,不只是單純介紹她出場,她個人的背景故事其悲劇性,就已經替日後即將遭受社會壓迫的其他變種人做了一個雛形演示,帶出變種人「究竟該壓抑與生俱來的本性(能)?還是該學著與之共處?」的千古哉問。而這個哉問,同時又連結到彼得帕克自身的課題:他同時也正在經歷煎熬的基因突變,以及是否該重新和奈德、MJ 聯絡的猶豫,同樣都是關於壓抑和釋放的選擇題。

某方面來講,幾乎可以說《重生日》是歷代每部《蜘蛛人》電影之中,最趨近於 Character-driven 的作品,甚至可能比「後設性」探討蜘蛛人天生宿命的《無家日》還要更趨近。《重生日》所有危機被設計出來的主要目的,都是奠基於推進角色的成長,很大程度就只是為了服務角色刻劃,而非耍弄敘事技巧或引發社會議題性的討論。當然,它服務的方式也兼顧了漫威宇宙大方向的經營,但兼顧的方式太漂亮、太緊密了,以至於你很難將兩者拆開來。(圖片來源:漫威影業)

琴葛蕾和彼得帕克的故事既是鏡像,也相輔相成,我從沒預期到,他們倆的際遇,擺在一起看會如此合拍。這種安排,漫威早在 MCU 嘗試過,《夜魔俠》第二季的「制裁者」和「夜魔俠」,就類似於這樣的關係;制裁者先以反派之姿在別人主演的作品初登場,與同為義警的夜魔俠正面對峙;雙方手段和理念極度反差,因而產生激烈對撞。琴葛蕾亦然,她先以反派之姿首度現身《重生日》,和正牌主角有共通困境,但突破困境的方法差異導致他們對立;而想當然爾,彼得就如同夜魔俠,是負責扮演勸人收手的角色。

雖然最後勸人收手的「曉以大義時刻」並不是什麼特別新穎的手法,在過去,每當只要上演琴葛蕾內在的黑鳳凰失控的情節,就會有類似的既定程序出現。但手法老歸老,基本功效還是有的,而且這段曉以大義,不單是要啟發琴葛蕾,彼得個人也獲得某種層面的開竅,使他能夠更坦然去處理私生活的煩惱,更豁然去面對蜘蛛人與彼得的雙重身份,精準扣回《蜘蛛人》故事恆久不變、也恆久動人的核心主軸。

我也很高興,《重生日》並沒有試圖逆轉「奇異博士」的遺忘咒,或者說,至少目前還沒。但就現階段而言,不去逆轉是好的,這個結果必須永久鎖死,彼得的犧牲才有價值,學到的教訓才有意義,經歷的苦痛才顯得有其份量。而且看著他試著和奈德、MJ 建立新友誼,我相信那感動的程度是絕對遠大於俗套的記憶復甦。再說,《蜘蛛人》總不能一直炒作千黛亞和霍蘭的假戲真做,千黛亞肯定對演藝事業有其它規劃,蜘蛛人在漫畫裡也還有跟許多女性角色擦出化學反應,不去挖掘更是可惜。

我也很喜歡《重生日》裡的蜘蛛人「與整個 MCU 的互動」,他在這幾年認識了很多執法人員和超級英雄,但電影並沒有特別解釋他們怎麼認識的,蜘蛛人就只是很自然地聯絡他們、約他們見面,就好像上班見同事、派對上遇到朋友、工作上有事情需要求助同行一樣自然,極度日常,極度生活化。而蜘蛛人和他們怎麼認識的,顯然也不重要,畢竟他出道這麼多年,肯定會和同圈子的人建立些交情。這些配角也不單是蜘蛛人求助的劇情工具,他們最後也和蜘蛛人有更進一步的深交,成為真正會互相關心彼此的朋友,用以體現彼得不再逃避、不再自我孤立的心態轉變。不得不稱讚,漫威替蜘蛛人放長遠制定的蛻變弧線,真的能感受到他們是用愛在灌溉親兒子,每一集都能讓觀眾深刻領會到,見證自己的小孩慢慢長大般的溫馨。(圖片來源:漫威影業)

但《重生日》真正最深得我心的,其實是視覺層面的經營,他們終於有花心把畫面弄好看了,痛哭流涕啊。前三集最讓我煩躁的,就是攝影、調光、動作設計,均堪稱慘絕人寰,對比於陶比麥奎爾版、安德魯加菲爾德版的精緻度,更是掉漆到不行,醜到一個不可思議。《重生日》就總算正視了這個長期缺陷,彩度修正得更飽滿,蜘蛛絲的擺盪也終於做出該有的力度和靈活度,並透過更俐落多變的分鏡和運鏡,展示出畫面空間的沉浸感。但最讓我欣賞的,是這集設計了不少構圖上比較親密的特寫、秒數偏長的「微」長鏡,觀眾和角色的距離有因此被拉得更近,更能共感到角色當下各種情緒的流動。

另外,《重生日》插曲的置入也意外頻繁,比前三集的密集度都要高,但置入的效果都很棒,貼符情境,也不濫用。這集的片尾 credit 可能是這系列迄今最極簡、卻也最鮮活的,劇組就只是純粹去拍紐約的各種空鏡,然後放上各主創的名字;沒有花俏動畫,沒有炫目 CG 轟炸,但你就是能立即接收到蜘蛛人對紐約的熱愛、深根自家鄰里巷弄的那種親切文化連結。從各個方面而論,《重生日》都令我深深覺得,漫威終於知道要如何將《蜘蛛人》電影拍出應有的「電影質地」了,這是相當感人的大躍進。(圖片來源:漫威影業)

PS:我很少在這個世代 30 歲以下的年輕演員身上,見到日後會成為標誌性偶像、或具有老派明星氣場的氛圍,但我在辛克身上見到了,那是非常罕見的特質,而且隨年齡增長愈趨明顯。她的眼神,她的口條,都具有能安定觀眾心神、把我們安定下來好好享受她表演的魔力。這種魔力已經愈來愈稀有,上一次出沒,恐怕已經得追朔到茱莉亞羅勃茲那個世代。但很奇妙地,辛克身上有某些東西,讓這種魔力起了一點微小的文藝復興。或許這正是撐起琴葛蕾所需要的關鍵要素吧。


文:Joker


2026年7月28日星期二

香港玩完|羅奇再撰文指舊香港已終結 經濟依賴內地、法治受損 籲親自到 Xiānggǎng (香港)看看




香港玩完|羅奇再撰文指舊香港已終結 經濟依賴內地、法治受損 籲親自到 Xiānggǎng (香港)看看



兩年半前撰文指「香港已玩完」(“Hong Kong is now over.” 的美國經濟學家羅奇(Stephen Roach),近日再撰文指「舊日香港的確已結終」(“Yes, the Hong Kong of Old is Over”) 。他在文章分析香港在 2025 年重奪 IPO 市場榜首,全依賴內地企業來港上市,而國安法和 23 條等立法亦削弱了香港的法治、自由,人口組成亦劇變。他最後指有人問他「『香港玩完』說法已玩完?」,他明確指舊日的香港已經終結,不妨到 Xiānggǎng (香港)親自看看。

美國經濟學家羅奇任職大摩時代,為中國「大好友」、大力鼓勵投資中國;2024 年 2 月,他撰文指「香港已玩完」引熱議。(耶魯大學相片)

羅奇現為耶魯大學法學院的高級研究員,曾任摩根士丹利首席經濟學家、集團亞洲區主席。2024 年 2 月,他在《金融時報》(Financial Times) 的專欄文章指,「不得不痛苦地說,香港已玩完」、其後訪港時重申有關觀點。政府同年 6 月不點名反駁,指數據及事實說明「香港亮麗前景」,指其論點忽視香港既有優勢及良好發展勢頭,完全站不住腳,羅列經濟增長、港股市值等數據;行會成員葉劉淑儀當時亦多次反駁羅奇,形容他是典型商人「無錢賺就唱衰香港」。

事隔近兩年半,羅奇日前再度撰文,指親北京陣營持續宣揚香港的韌性,近期強調香港重奪全球 IPO 市場榜首,他認為說法是有意忽略,香港很大程度依賴內地的直接干預。他提到香港經濟的確展現出相當韌性,包括恆生指數的回升,令人淡忘 2018 至2020 年間因政治動盪而引發的市場低迷,而香港亦重奪全球 IPO 市場地位,令其能標榜自己作為亞洲首要金融中心地位。

不過,羅奇指在表象之下,情況截然不同。他指出自 2019 年的的反修例運動後,北京已將香港徹底轉變成內地眾多的大城市之一,又指香港的普通話拼音 “Xiānggǎng”,比粵語拼音 “Hong Kong” 更為貼切,但擁護香港的人士卻否認這種如變色龍一樣的新身份。

羅奇指恆生指數的回升,或已令人淡忘 2018 至2020 年間因政治動盪而引發的市場低迷。(羅奇 Substack 相片)

重奪 IPO 市場榜首全靠內地企業

羅奇接著分析,指香港之所以能在 2025 年重奪 IPO 市場領導地位,主要受益於寧德時代(CATL)、立訊精密(Luxshare Precision)、智譜 AI (Z.ai)、自動駕駛公司 Momenta 、以及瀾起科技(Montage Technology)等內地企業來港上市。他指據估算,這些企業佔近期籌資總額,比例高達 90% 至 95%,故與其說香港是一個繁榮的全球 IPO 市場,不如說它已成為中國發行人的主要平台。

羅奇又指長期被視為香港最重要優勢之一的法治,已遭嚴重削弱。《香港國安法》、23 條等立法,扼殺了公開辯論,導致新的逮捕、嚴厲的判刑,亦令獨立書店紛紛停業,徹底摧毀新聞自由。他又指有六名外籍非常任法官辭去終審法院職務,令人質疑司法機構的獨立性,又引述岑耀信在《金融時報》警告指,源自內地的「司法愛國主義」正毒害香港的法律體系。

他最後又指香港 750 萬人口的組成已產生巨大變化,研究顯示 2020 年以來,大量中產及專業人士流失移民流失,取而代之的是激增的內地勞工,又指走在香港街頭,聽到普通話的機率與聽到廣東話是不相上下。

羅奇指香港在 2025 年重奪 IPO 市場榜首,全靠內地企業來港上市。(資料相片)

「十五五規劃」或承諾不如預期

羅奇形容,這一切標誌香港的特質已發生「根本性轉變」,而所謂創新發展的說法是刻意忽略了,這種表面的韌性很大程度來自中國內地,而非香港自身。他舉例指,內地在 2024 年 9 月 刺激股市的政策推動股市上漲,引發了內地企業 IPO 浪潮,而企業亦被有意引導到香港平台上市,又指內地的「國家隊」正試圖故技重施。

羅奇分析,香港的經濟表現與內地緊密相關,而內地 GDP 增長在今年第二季放緩,低於預期目標、降至 4.3%,無疑會拖累香港經濟成長。他指港府認為內地的「十五五規劃」將為香港帶來新希望、亦將推出首個香港五年規劃,不過他形容這類規劃往往容易「承諾過高」而未能交出實際成果,意味著除非經濟或股市經歷實質的下行考驗,否則任何關於香港「新韌性」的說法都是為時過早。

羅奇最後指,在「香港已玩完」的爭議中,他某程度已個眾矢之的,香港和內地官員總是迅速反駁他的言論,尤其當你承認股市增幅超符預期後,記者亦不時問他是否準備「認錯」。他指早前有一名資深記者向他發訊息指:「『香港已玩完』說法似乎已玩完。你怎樣看?」(“‘Hong Kong is over’ seems over. What would you say about it?”) 他說自己要明確指出,「那個舊日的香港確實已經完結了。不妨親自去香港(Xiānggǎng)看看」。

羅奇自言被問到「香港玩完」說法是否已玩完,他稱要明確指出,舊日香港已終結。(資料相片)










2026年7月27日星期一

我贊成不再討論「何謂中國人」 馮睎乾十三維度


 


馮睎乾十三維度

20260727
我贊成不再討論「何謂中國人」
這兩天我看過的最荒謬的新聞,莫過於香港商務印書館出版的《何謂中國人:跨學科多維度探尋中國人身份》,刪掉了台灣中央研究院學者黃克武所寫的一章。荒謬的地方,不在於今日香港已司空見慣的學術審查,而在於被刪的文章,理應是有利於習近平「團結民族」這個鴻圖大計的。
《何謂中國人》是《Being Chinese, Becoming Chinese》(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出版)的中文版,原本是一部從歷史、文化、政治等不同角度探討「中國人身分」的學術著作。但商務版問世時,唯一討論台灣人身分認同的第八章卻被抽起了。
這章的作者黃克武說,被刪的文章並非一面倒批判中共,而是試圖把中國人身分認同區別為「文化上的中國人」及「國籍上的中國人」,指出有些台灣人即使在文化上認同中國,也不等於政治上認同中華人民共和國。
坦白說,以上兩種身分認同的區分並不新鮮,但似乎很少有人質疑,到底何謂「文化上的中國人」?這個概念到底有多大意義?有些熱愛中華文化、閱讀唐詩宋詞、認同儒家傳統的台灣人,的確會視自己為中國人,而在他們心中,中國是不是等於中共国,則往往因人而異。
我之所以質疑「文化上的中國人」這說法,主要基於一點個人感受和取態。我對中國舊文學和某類型中國文化(如道家、術數等),興趣甚濃;這興趣之大,足以推動我年輕時每天自發背誦大篇經典,至今熱情未減。然而我不覺得自己因此就是中國人(遑論中国人),正如我同樣熱愛古希臘語文學(近日還在唸Euripides悲劇和Proclus的頌歌),卻不會傻到自認「文化上的希臘人」一樣。
自古以來(直到上世紀初),活在中國的人根本就不自覺為「中國人」,正如荷馬史詩《奧德賽》的奧德修斯、阿伽門農都不會稱呼自己為「希臘人(Ἕλληνες,Hellenes)」——那時代的「希臘」僅代表色薩利(Thessaly)一小塊地區,好比「中國」兩字在初期亦只表示「京師」。
那麼荷馬如何稱呼攻打特洛伊的聯軍?最常見是「阿開亞人」(Ἀχαιοί,Achaioi,可能與西臺泥板文書提到的政體Ahhiyawa有關)、「阿爾戈斯人(Ἀργεῖοι,Argeioi,阿爾戈斯是位於伯羅奔尼撒半島的城市)」和「達那俄斯人(Δαναοί,Danaoi,源自神話祖先達那俄斯)」。這些名稱有些來自地區,有些來自傳說,都不代表現代意義上的國族。
言歸正傳,古代中國人的身分認同,主要以朝代、地域、家族為核心,而非今天所謂的「國家」。這從過去中國人對國名的態度已可見端倪。明末傳教士利瑪竇在《耶穌會士來華記(Entrata nella China de' padri della Compagnia del Gesu)》中有精準的觀察,指出中國人從不固守某個國名:
「這民族自古以來有個習俗,當王國從一個家族轉移到另一家族時(因為世事無常),隨着君主更迭,他們也會更改國名;新掌權的君王可以按照喜好,給王國起新的名字。」(È costume appresso quei popoli, da che si ricorda, che passando il Regno da una famiglia all’altra (come pur sono instabili le cose di questo mondo), col mutarsi il Principe, anco mutano il nome del Regno; volendo il Re, che di nuovo prende il dominio, ad arbitrio darli nuovo titolo.)
利瑪竇又指出,儘管不同朝代的人都會稱呼自己身處之地為「中國(Ciumquo)」或「中華(Ciumhoa)」,但這些稱呼只是基於錯誤的地理觀念而已——他們以為自己位於世界中央。直到十九、二十世紀,受到西方民族國家思想影響,「中國」才逐漸從文化與地理概念,轉變成一個固定的政治國名。古代中國人其實不會像今天那樣,很認真地自稱「中國人」。
歷史告訴我們,身分從來不是一成不變。今天看似理所當然的國族,說穿了都是歷史的偶然產物。至於你是否需要認同自己是哪國的人、是否需要接受某種文化身分,說到底,都取決於個人的生命經驗與內心選擇,而不是由一本護照、一句口號,或一個政權替你決定。
當台灣人討論自己是不是「中國人」,或思考自己是「哪類中國人」的時候,我覺得已經不自覺地墮入中共国的語言圈套。正如我在上文所說,「中國」自古以來是一個概念模糊、源於錯誤地理觀的地名,看得透徹的話,你就明白它根本與任何人的認同都不相干。現在跟大家有關的,其實是「中華民國」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只要你把兩者的簡稱拋諸腦後,身分認同還有疑問嗎?
我喜歡唸荷馬史詩,不代表我是任何意義上的希臘人;你愛讀唐詩宋詞老莊孔孟,為什麼就必須覺得自己是「中國人」呢?我一向認為以國族定義身分,意義不大,像我,就寧願做一個「四維時空的存在者」,懶得理會那蝸角上的蠻觸。
相關文章
圖/ 追光者

勞資關係不是你死我活,共產主義就是謀財害命/ 顏純鈎



 

顏純鈎

勞資關係不是你死我活,共產主義就是謀財害命
馬克思閉門造車搞共產主義信仰,最基本的一個概念是資本家剝削工人的「剩餘價值」。剩餘價值意指工人生產產品的價值,扣掉資本家投資的成本,之外工廠盈利的部份,大部份被資本家㩴取,而工人所得極少。
剝削是永遠存在的,沒有剝削就沒有盈利,假設資本家把所有盈利全部分給工人,那它的投資和管理等於白做,企業不消一年半載就要倒閉。企業要盈利,資本家賺取剩餘價值便不可避免,問題是如何掌握分寸。
原始資本主義時期沒有法律規管,資本家窮凶極惡。隨著資本主義不斷的自我完善,勞工收入增加,勞資關係趨於合理,雙方的矛盾衝突得到緩解和協調。罷工仍时常發生,但勞資通過談判都會互相妥協,使企業繼續生存下去。
馬克思將工人與資本家的矛盾定義為不可調和的階級矛盾,只能以暴力革命的方式來解決。意思是,我窮你富,我拿你沒辦法,只能用搶的,不但要搶,而且要殺你的人毀你的家,把整個國家的權力奪回我手上,依我的意願支配財富。
這個簡單又野蠻的辦法,吸引大量好吃懶做的無產遊民。企業控制在資本家手上,工人沒有「話事權」,唯有推翻資本家,將企業控制在工人手上,才能保障工人的利益。
但問題是,企業不但是資本家的生財工具,也是工人收入的來源,勞資雙方是一個利益共同體。企業盈利雙方都有收入,企業垮了雙方都喝西北風。如此看來,保住企業是勞資雙方的共同利益,而不是雙方鬥爭把企業鬥垮了,企業垮了沒有人會從中得益。
工人賺多少錢叫做合理,這是由巿場決定的。資本家付工資太少,沒有人來做,他只能提高薪酬,否則請不到人。但如工人要求不合理,資本家再努力都沒有盈利,那資本家也只有執笠了事。因此,只要巿場在起作用,就不用搞什麼革命,巿場自然會調節。
在資本主義社會,勞資都是自願的,資本家不願做關廠了事,工人不願做炒掉老闆走人,沒有誰強迫誰,因此即使企業剝削工人的剩餘價值,你不讓他剝削就完了,搞什麼革命?
馬克思將勞資對立說成勢不兩立的階級鬥爭,階級鬥爭的目的就是推翻資本主義制度,建立工人階級統治的國家,那就解決所有難題。這是打家劫舍佔山為王的放大版,但卻對無產階級產生巨大誘惑。
馬克思發明了階級鬥爭和暴力革命,又以共產主義的「遠大理想」來使其合法化,推翻舊政權,一切權力歸共產黨,人人平等地富有,各盡所能按需分配,人類進化到共產主義。這是工人階級金色的夢想,暴力革命成為具浪漫色彩的歷史進化形式。
馬克思主義的實質便是,以共產主義的遠景為暴力革命化妝,以顛覆舊政權為路徑,將國家權力盡歸於共產黨。本質上共產革命與歷史上的農民起義沒什麼不同,只不過馬克思又發明了歷史決定論,指定人類歷史經過原始社會、奴隸社會、封建社會、資本主義社會,最後一定終結在共產主義。既然歷史一定要這樣發展,那麼共產主義就一定會實現——馬克思一個人就斷言人類歷史的終結,他是何方神聖?
但馬克思只是提出一個空洞的革命概念,他不知道革命之後如何才能建立更合理健康的新政權;共產黨當政,如何保障國家的經濟繁榮人民平等;如何分配社會財富,如何規管執政團隊,防止腐敗;如何克服人性弱點,達到每個人都道德高尚的境界。總之奪取政權之後的事,馬克思就不管了,無產階級掌權能否實現共產主義,馬克思也不管了。
結果便是列寧建立無產階級專政,蘇共為保住政權大量殺人,糟塌經濟,造成大饑荒;斯大林手上又殺更多人,大規模流放苦刑,實行紅色恐怖。到毛澤東手上更無所不用其極,全面掠奪國家財富,把底層人民逼進死路。最終,馬克思的共產主義,便成為人類歷史上最殘酷最具破壞性的一種有毒信仰。
實際上,資本主義沒有像馬克思預言的那樣,隨著經濟危機的頻繁爆發而滅亡,社會主義也沒有顯示任何一點優越性,促進生產保證公平,反而千瘡百孔,造就新的權貴階級。而共產主義理想就成為政治迷幻,今日中共自己,都不會傻到仍相信共產主義的美妙遠景了。
今日中共想要的,只是保住紅色江山,讓紅色後代永享榮華富貴,而億萬工農大眾,也世世代代成為他們壓迫與剝削的對象。工人農民生產的剩餘價值,都上繳到共產黨高幹手上,共產主義便只是中共賣狗頭掛出來的可愛羊頭。
一言以蔽之,共產主義只是馬克思這個窮酸學者,想要出人頭地而閉門造車,想出來的一個天方夜譚式的餿主意,竟然因為時勢所助,無端影響了人類一兩個世紀,造成巨大社會災劫,死人無數,到今日還在毒害大量中國人。
實際上,馬克思的親密戰友恩格斯,晚年已經察覺暴力革命的荒謬,恩格斯領導的共產國際主張議會鬥爭,希望通過合法手段,在政權輪替中爭取掌握國家權力。當然,恩格斯的議會鬥爭也沒有任何成果,他只是明白,議會鬥爭是資本主義體制自我完善的路徑,通過政黨輪替和社會監督,才是國家走上正軌的終極選項。
其實這些道理想通了「一字咁淺」。每個人都有一個腦袋,凡事都用腦去想一想,不斷質疑它、反駁它,謊言最終都會被識破。相反的,你被它的迷幻效果毒害,滿天神佛,沉迷不悟,你一生一世都走不出來。

2026年7月23日星期四

中國的邏輯始終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矢板明夫俱樂部

 


日本防衛大臣小泉進次郎日前公開表示,日本有必要就「核武器在國家安全中的角色」展開討論。儘管他特別強調,這並不等於主張日本應該擁有核武,相關發言仍在日本國內與國際社會引發強烈反響。

中國外交部隨即嚴詞批評,聲稱日本右翼勢力企圖突破和平憲法,再次走上「軍國主義」道路。

這樣的指控,實在荒謬。

近年來,中國持續擴充核武庫、增加國防預算,並頻繁在東海、台海與南海進行軍事施壓。如今,這個不斷製造區域緊張的核武大國,竟然站上道德高地,指責一個戰後八十年始終奉行和平憲法、堅守「非核三原則」的日本。

中國的邏輯始終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把自己的軍事擴張稱為「維護主權」,卻把鄰國強化自衛能力說成「破壞和平」。自己可以增加核彈、軍艦與飛彈,周邊國家卻連討論安全政策都不被允許。

所幸,今天的日本已經不同了。

過去面對北京的強硬抗議,東京往往選擇克制與退讓,希望避免衝突。但在高市早苗首相領導下,日本正加速走出戰後的自我束縛。中國過去慣用的高聲恫嚇與外交施壓,正在逐漸失效。

中國越是威脅,日本社會越認為必須提升防衛能力。北京原本想阻止日本改變,結果反而成為推動日本安全政策轉型的最大催化劑。

戰後八十年,日本以民主、法治與負責任的國際形象贏得廣泛信任。日本今天討論的,是如何在民主制度與民意監督下保衛國家。中國追求的,則是以軍事力量脅迫鄰國,重塑對自己有利的區域秩序。

兩者根本不能相提並論。

對台灣、東北亞乃至整個印太地區而言,一個具備充分嚇阻能力、同時受到民主制度約束的日本,是和平的重要支柱。

真正破壞和平的,是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