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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人如果冇夢想,同條咸魚有咩分别呀?」
戲裡人 | 專訪《一個部門的誕生》麥天樞X麥沛東:跳掣前的那一秒
編輯:羅茜,謝不尤 責編:羅茜
【橙訊】一個男人氣勢洶洶走進電視台,挾持人質,要求「cut台」。在充滿歡樂氣氛的電視台紅黃背景中,他的所作所為像是嚴肅行為,又像是在開玩笑。《一個部門的誕生》預告片早前出現在影院時,因為和一般電影的畫風差之甚遠,人物互動又似乎喜感十足,筆者一度以為是影院禮儀廣告,直至發現參演人士陣容夢幻、又出現大大的導演名「麥天樞」,才發現是一部即將上映、從預告片就能看出「大爆」潛質的電影——畢竟「Cut台」和打無限循環電話的經歷,每個人應該都有過,這種共鳴感,就足以讓很多平日不常涉足影院的觀眾入場。
《一個部門的誕生》電影靈感源自2014年轟動全港的「Cut台斬人案」:一名19歲大專生疑因其母親與有線寬頻的合約終止後仍被追討600餘元欠款,遂身懷開山刀、蝴蝶刀等武器闖入荃灣有線電視大樓,要求會晤時任主席,其間斬傷一名保安員及兩名職員,與警方對峙近一小時後棄械投降。作為彼時城中熱話,導演麥天樞看到新聞頗有感慨,也和身邊人討論過,但並沒有打算把它當成創作素材。直到2020年,政府電影發展基金推出劇本孵化計劃,他才從記憶裡翻出這則新聞,決定把它寫成故事。
「我會覺得,在香港也好,其他大都市也好,其實不少人會面對很多壓力。這些壓力積攢下來,不會一下子就爆,但去到某一個位置,當最後一根稻草壓下來,就會爆。」
麥天樞導演口中的「爆」,就是他戲裡戲外都在討論的「跳掣」。在跳掣前的那一秒,要如何自處?大家能不能給予身邊的人一些關愛,在他「跳掣」前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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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沛東(左)、麥天樞
人人都有「跳掣時刻」
訪問當日,麥天樞和主演麥沛東首先開啟了屬於二人的「跳掣分享大會」:
麥沛東最近一次「跳掣」,是訪問前兩星期的事。他從日本福岡回來,買了明太子,想煮一碟像當地吃過的明太子烏冬給太太吃。煮好上碟,放上一顆昂貴的日本蛋黃,整碟原本漂漂亮亮。但蛋黃很快沿著碟邊滑到桌面,散落破碎。
「我立刻爆炸。我當場拍著頭,說:『我為什麼這麼不小心?』」他回憶,太太在旁邊嚇到,一直安慰他,說了半小時他才慢慢平復。「事後想起來,其實這是一件很小的事。但我不知道為什麼當下會有那麼大的反應,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有病」,他笑。
麥天樞也分享了他極其少見的跳掣經歷:疫情期間家裡換車,Sales聽到甚麼預先的提醒都說可以,結果約好父親從內地回來簽文件,辦妥後父親上車回內地後才過一小時,職員就打電話來說地址有問題,要補簽名,而這明明是他們一早反復說明的內容。
「我那一刻實在太生氣——我提醒了那麼多次,約好了我爸爸,辦好文件,他已經上車了。你早兩個小時告訴我,他還沒上車。為什麼要這樣玩我(笑)。」他回憶自己當時在巴士上情緒失控,全車都知道他在罵人。
「跳掣」的觸發點可能是旁人眼裡一件極小的事,但當事人在「跳掣」前,很多時候已經積攢了過多的期待、經過大量的解釋,讓這件小事,成為一種類似做不成就會崩潰的「執念」,當涉及對他人的影響時,這種「跳掣」往往會來得更猛烈。
《一個部門的誕生》中為「cut台」氣沖沖闖入電視台,又因為多重因素疊加走上挾持人質這條路的主人公德仔,就是為了「自我證明」,而在長久的壓力下「跳掣」,並一步步眼見事態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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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物群像:「德仔」不是一個人
塑造好「德仔」這樣一個,雖然具有大眾能理解的動機,但又有病態偏執的人物,對麥天樞來說絕非易事:「這是一個比較『偏鋒』的人,一個會跳掣跳成那樣的人,如何呈現特質而不是肯定他的行為,這種擔憂一定有,所以創作過程其實都是摸著石頭過河。」
最終他的方法是「找參考」:麥天樞在訪問中多次提及經典電影《黃金萬兩》(Dog Day Afternoon),本片同樣改編自真實發生的搶劫案,片中銀行劫匪和圍觀群眾之間,逐漸產生一種奇怪的連結。大家雖並不認同主人公的犯罪,但能理解他的絕望。麥天樞建議,大家可以把《一個部門的誕生》和《黃金萬兩》對照觀賞。
麥沛東飾演的警察,在《一個部門的誕生》中,可以被視作這種連結的載體。他主動為角色加上「煙屎牙」的細節,讓這個看似能帶領大家突出重圍的人,從頭到尾都帶著點狼狽。「他一開頭貌似是一個有權力的人,想要操控一些東西,但其實最後最落魄的那個是他(此處不多劇透,留待大家入場觀賞)」,麥沛東說。他演的警察不是什麼大英雄,更像是一個同樣會犯錯、會慌張、會不知所措、為自己的處境所困的普通人。被角色吸引,麥沛東受到邀約便一口應允,甚至為了本片拍攝,推遲了自己的蜜月旅行。
同理是梁雍婷飾演的另一位「充大頭」警察:她會憑自以為是的經驗做出一些令手下難以理解、令觀眾爆笑連連的決策,而每一個人物自帶的真實魅力,都來自麥天樞的細緻準備:
「客服層面我問過做這一行的朋友,有些對白細節就來自於他們真實說過的話;Rachel(梁雍婷)演的警察那種充大頭的行為,在每個行業中都見過;苦主就更不用說了,我有個編劇前輩,知道我拍這套戲後,說自己也是苦主,當年直到那間收費電視台結業,他都沒能『Cut到台』」,他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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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麥沛東飾演的警察一樣,和「德仔」一起置身同一個空間的,都是一些大家日常中隨處可見、各有煩惱的普通人:做客服工作、面對刁難忍氣吞聲的打工仔,去趟樂園吃頓大餐就是大事的基層家庭母親和孩子、回到家面對四面墻的獨居老人、希望獲得肯定出條大新聞的記者……有血有肉的小人物群像在此匯聚,從互不相關到逐漸理解再到守望相助,也展現出一種溫暖的人性善意。當電視台外聚集的苦主隔空支持,似曾相識、令人淚目的場景,想必也能喚醒觀眾對過往真實事件的回憶。
至於德仔的結局,麥天樞坦言,直至拍攝過程中,他還一直在猶豫。「甚至想過空間大爆炸,全部人死掉,這種很荒謬的方法(笑)。」最終的結局,他形容是「平衡過各種想法之後,覺得是一個有味道的結尾」,希望能帶點唏噓,也能啟發思考。
從編劇到導演:崗位轉換的實踐
談到電影的視覺呈現,筆者對德仔身後的紅藍警燈效果印象深刻。警燈閃爍,與他內心的掙扎互相呼應,但麥天樞透露,這個鏡頭原本不在計劃之內,是攝影師司徒一雷在拍攝當天臨場決定的。
「很多鏡頭我都是交給司徒處理,如果沒有他,那個我喜歡的畫面不會存在。」麥天樞強調,電影語言、畫面感,很多靠美術和攝影團隊的功勞,自己作為編劇出身,這個過程是最陌生的,也是最需要學習的。
這種態度也延續到他對導演角色的理解。麥天樞雖然是首次擔起導筒,但過往因為《樹大招風》、《神探大戰》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編劇,他在業內已經打拼多年,也是編劇界響噹噹的人物。「很多人覺得做導演是最後一步,導演是最高創作目標。這種想法從法國新浪潮開始,慢慢變成一種觀念。但我覺得不完全應該這樣,甚至對行業來說並不健康。」麥天樞認為,導演只是崗位轉換,像保險經紀轉基金經紀,同樣是經紀,但服務不同客戶,需要不同技巧。
「如果所有人做完導演不回頭,其他崗位會缺人。如果我不再做編劇,就少一個編劇。每個崗位都重要,所以『自立門戶』這說法對我來說不成立。做導演不是終點,只是嘗試另一個崗位。」
他笑言,這次轉換讓他視野更闊,學到很多,但他仍然很喜歡文字創作,現在也幫韋家輝、劉浩良等其他導演寫劇本,日常更是保留著自己「原始人」的習慣,極少用社交平台、不太看短視頻,住在信號不好的山上,醉心於讀書和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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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跳掣的前提,是不要做一個掣
訪問尾聲,話題回到了電影的出發點。
麥天樞坦言,本片靈感雖然來自香港的一件真事,根源是香港,但他不希望作品只停留在本地。「作為創作人,當然不只是想香港共鳴,一定希望接觸最多觀眾,甚至不只是華語地區。當然我也知道有困難——這部片中的口語對白很多,換成其他語言未必容易理解,但我希望找一些共通情緒。」
他說的共通情緒,就是「跳掣」帶來的失控。
「透過這部戲,我其實很想寫小人物。雖然德仔挾持人質是錯,但他的失控可以理解,而大家都會有失控時刻,都會做錯事,但可能也有值得同情的一面。你可能也曾經歷失控,或者有不愉快的經歷,所以能夠和他產生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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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把視野拉到更遠:「跳掣不是香港獨有的。講大一點,有些國際衝突,也是某種失控。例如以巴衝突,如果放在歷史框架裡看,都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如果只看單一事件,當然覺得衝進去的人全錯;但放在歷史角度,某程度也是另一種失控——當最後一根稻草壓下,大家選擇用極端方法處理情緒。如果這種情緒可以讓世界共鳴,那是創作者最希望達到的。」
麥沛東則從個人經驗出發,補充道:「孤獨很多時候是自己想出來的。身邊其實有朋友,有愛你的人,只是你不說,不求助,別人未必知道。打個電話,發個訊息,可能他就會出來,就會幫助你。」
導演認為,除了凸顯小人物的人性之光,影片最核心的提問其實是:「是否一定要關掉那個掣?是否可以做一個有感覺、有血有肉的人?關掣是最容易的方法,但會不會有另一種可能?」保持強烈的感知力或許會帶來失控,但人也是因此才會產生連結、會求助、會被接住。
《一個部門的誕生》6月18日正式在港上映,別錯過在大熒幕觀賞這部令人有笑有淚、貼地又貼心的作品的機會。
圖:橙新聞、寰宇影片
在荒謬體制下 做掣容易做人難?——專訪《一個部門的誕生》導演麥天樞、演員戴玉麒、謝咏欣 專訪 | by 林懿秋 | 2026-06-18
「根本都Cut唔X到⋯⋯」只要是香港人,大概都對這句出自2009年「Cut唔到有線」網絡潮文的怒吼絕不陌生。那段充滿戾氣、無力與抓狂的通話紀錄,多年來被網民視為茶餘飯後的笑料,亦有不少苦主為之感到共鳴。5年後,這份荒謬卻走進現實,促成當年轟動全港,一宗關於終止有線電視服務而引發的持刀傷人事件。事隔十多年,再次回望此事,我們又會否明白涉事人為何會有該舉動?「看到新聞當刻,是覺得很好笑的。但笑完一輪後,發覺這件事隱含的東西比想像中多。最觸動我的並非持刀挾持這個極端行為,而是為何那位男士會突然『跳掣』(註1)?」麥天樞如是說,而這亦是他為何會拍出《一個部門的誕生》的原因。
滴水穿石才會突然「跳掣」
所謂「跳掣」,其實鮮少是一時衝動,更多是長時間因受到壓抑繼而爆發的行為。我們每天面對的壓力,樓價、工時、家庭、甚至只是搭地鐵時被人撞一下,都會不斷忍受,在心中積累不自知的壓力。
身為在香港這座高密度水泥叢林中求生的年輕世代,飾演「德仔」的戴王麒(Yuki)對這種臨界點有著切膚之痛:「我們生活在香港這個地方,地少人多,又這麼密集,彼此總會發生大大少少的衝突。」因此無論是網絡上沸沸揚揚的爭執影片,抑或日常通勤時遭遇的插隊者,那種隨時可能引爆某人的躁動,這是所有人都能夠共情的。
有別於過去在《樹大招風》還是《神探大戰》筆下那些地位顯赫或行事極端的「大人物」,麥天樞坦言《一》只是希望講述最普通的小人物。這些小人物很容易在一些兜兜轉轉、反反覆覆,每日做著齒輪的事裡面,沒了自己。然後當某個情況時,突然失去心中最後一根稻草,最終便會『跳掣』。」

荒謬是日常生活的寫照
在這座冷酷的體制迷宮中,由謝咏欣(YoYo)飾演的新入職客服員Nita是尚未被體制所異化的角色。「我一開始收到劇本的時候,因為『Cut唔到台』就要拿槍去挾持人質,這件事會太荒謬呢?」然而,當她細讀劇本時,發現戲中有不同身份背景的人都希望能夠「Cut台」,「其中有一場戲是有位不懂電子產品的婆婆想『Cut台』,但礙於我是公司員工,即使很想協助卻不能,只能以『公司規矩就是這樣』來打發她。當你看到這一切是,便會發現其實這種荒謬正正是我們日常生活的寫照。」
Yuki認為,德仔之所以在那一刻「跳掣」,主要源於他在追逐夢想的途中,犧牲了對家人的陪伴,這份內疚如無形枷鎖,比外在社會的傾軋更令人窒息。「在現實世界中,我們作為演員在行業打滾,其實都擺很多時間在自己身上,甚少將注意力放在家人身上,沒有機會見面,或者根本身邊的人都不太了解你想做甚麼。」因此,Yuki便將自身作為演員的迷惘與辛酸的角度來演繹德仔。「德仔那種比較內斂的、對屋企人的關懷,或者那種愛,未必會親口說出來,而這是德仔,還是我們都有所共鳴的。」戲中嫲嫲執意申請合約,不過是為了能看見螢幕上的兒子。這份隱忍無聲的愛,最終成為德仔心中最柔軟,卻也最致命的軟肋。

將文字化為具體畫面之難
從屢獲殊榮的編劇,到今次首次執導電影,麥天樞坦言可謂有相當大的挑戰。「我從少是希望成為作家,亦喜愛閱讀唐詩宋詞與《紅樓夢》、魯迅、老舍等經典文學,亦習慣用文字來建構一個故事,可說得上是不折不扣的『文字人』。」然而,擔任導演一職,卻要求他將文字轉化為極度具體的視覺畫面。
「以往擔任編劇時,我只需用劇情或者想法用文字說給導演,由導演再決定如何執行。文字表達得靚就夠了,但拍電影是完全另一回事。電影需要將具體的畫面呈現,是需要經過計算的東西再將他拍出來。」麥天樞以馬致遠的散曲小令《天淨沙·秋思》中「枯藤老樹昏鴉」一句為例,指出讀者讀到此句,便能在腦中浮現出一幅意境幽遠的畫面,「但導演必須具體決定那一根藤蔓的形狀、老樹的品種,甚至是烏鴉怎樣飛,一旦其中一個細節有所偏差,都可能毀滅整場戲的氛圍。」

麥天樞坦言自己並未受過將文字轉為具象化畫面的訓相關練,在籌備與拍攝過程中,幸得攝影師司徒與美術指導阿康這個「兄弟班」,將文字轉化為我們在戲中所看到的畫面。麥天樞提到令人窒息的客服中心,全賴阿康的巧思。除了滿足劇本的物理調度需求,空間的質感與色調皆由他一手鑄造。
「在電影後半段,當德仔與Happy TV老闆(謝君豪 飾)時,德仔的側面輪廓背後,閃爍著警車的紅藍光芒,其實並未出現在最初的分鏡筆記簿中,而是司徒憑藉敏銳的直覺自行抓拍到的。」麥天樞笑言。正因為兩人從旁協助,彌補麥天樞作為「文字人」在視覺想像上的短板,成就了電影中許多動人且記憶猶新的畫面。
「我唔想做粒掣」 但何以為人?
在電影起初,Nita與Ringo在公司天台訴說著工作煩惱之事時,Ringo給予她一粒掣,隨後說只要當自己是體制內的掣便能勝任這份工作。去到電影尾聲,Nita決定交還那掣給Ringo,並說出全戲極為重要的對白:「我唔想做一粒掣,想做返一個人。」

在此,「人」一字除具有沉重的份量外,亦引伸出一個重要命題——當身處於容易讓人被物化、被異化、甚至被當作「人肉盾牌」或「體制下的螺絲」的公司或社會結構中,我們應如何避免淪為一具具行屍走肉、體制下的「掣」?怎樣才算是一個真正的人呢?
麥天樞認為,人之為人的關鍵在於「感覺」。他觀察到,現代人面對巨大的生活壓力與精神創傷,往往會本能地捨棄自身感受,以麻木面對所有事情,正因為這種情感的自我閹割,看似讓我們能夠在殘酷的社會中自保,繼續存活下去,實際上卻只是把悲傷與憤怒深埋,最終導致像德仔那樣,在某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瞬間徹底失控爆發。
「我都希望可以藉由這部電影,喚醒觀眾直面並找回那些刻意磨平的感覺。縱使『我』現在活成了如起初Ringo那樣,因麻木而甘心成為體制下的螺絲,或者仍有機會找回未被異化的感覺與初心?想起自己不是一個要將所有感覺磨平才能生存的的小人物。」他看來,無論痛苦與否,擁有感覺,便是一個人存在的先決條件。
Yuki則認為人最重要的有著「信念」,他解釋信念未必須為宏大或崇高的理想,它可以是一種微小的堅持,是支撐一個人在荒謬世界中繼續前行的錨點。「當你沒有一個信念或者一個相信的事物,你就會毫無目的與目標,苟延殘喘般過著生活,失去所有感覺。當一個人沒有感覺,你只是一個機械人,而你就會迷失自己。」 尋找信念,就是尋找在體制中不被吞噬的自我定位。
至於Yoyo,則給出另一個答案「生活」。我們如何選擇生活,如何以不同的態度去面對日常的突發事件,最終塑造我們的命運與靈魂。「好像在戲中每一個人物,其實各人都有不同的生活,導致他們有著不同的狀態及反應。」因此,生活便是決定我們何以為人,亦展現出一個人最真實的輪廓。

致敬再致敬
回看電影的中文名,「一個部門的誕生」無疑是致敬「銀河映像」開山之作,由韋家輝執導、杜琪峯監製的《一個字頭的誕生》。麥天樞笑指,銀河映像對他的創作生涯影響深遠,無論是杜琪峯還是韋家輝,都給予了他無數的啟發與教導。「作為銀河映像的員工,當然會想致敬他們。剛好戲名可以命名成類似字句的名字,那可樂而不為呢?」
而英文片名「Dog Day Evening」,則致敬美國名導薛尼·盧密(Sidney Lumet)經典之作《黃金萬兩》(Dog Day Afternoon)。麥天樞直言自己在《一》的創作初期,將《黃金萬兩》的分場結構抄寫下來作為參考,以建構電影的場景調度。兩部電影主角同樣是小人物,同樣因為某種難以言說的壓力與動機,在一場荒誕的挾持事件中走向了失控的深淵。
麥天樞表示:「我覺得兩部戲中的主角情緒有著共通點,雖然Sonny Wortzik(《黃金萬兩》的主角)所承受的壓力與德仔不同,因為那是70年代,當時嬉皮士(Hippies)、平權各方面正在發生,當事人仍是一個並未出櫃的同志。但兩人最根源的都是好多壓力終於那一刻就爆了。」 這種跨越時代與地域的情感共鳴,讓《一個部門的誕生》在延續經典精神的同時,也刻下了屬於香港當下的時代烙印。
電影充滿著滿滿的官僚體制、制度的「冷暴力」所營造出來的荒謬感,其荒謬感已不再單單是令我們感到憤怒,反而是荒誕得只能以苦笑來面對。然而,電影找到本地Rapper Novel Fergus獻唱片尾曲〈最後係我企咗喺度〉,仿佛是藉由Hip-Hop其根本之精神,用Underground的視角批判社會不公的問題,以音樂呼應戲中底層小人物對抗官僚體制及荒謬的生活。
然而,麥天樞的回答出乎意料,他笑指自己是位「音盲」,生活上甚少聽及接觸音樂,所以起初並未刻意選擇用Hip-Hop作為片尾曲,亦不懂何謂Hip-Hop及其文化。「選擇與Novel Fergus合作純粹出於一個簡單的情意結,我希望這部香港電影能有一首廣東歌作為片尾曲。詢問熟悉音樂潮流的朋友有哪些好的香港歌手,他們便提到Novel Fergus。聽過他的歌及與他接觸後,彼此的理念十分契合,才決定合作。」這份未經計算的直覺,反倒成為這部充滿壓抑與憤怒的電影,留下令人回味且深思的註腳。
戲中最觸動觀眾內心的,也許不是德仔失控的一刻,而是我們竟然習慣這種荒謬,最終只能以「跳掣」的形式將所有壓力釋放,做出無可挽求的局面。日復一日在各種制度和規則裡轉,久而久之,連自己甚麼時候開始覺得「這樣就好了」都不知道。或許正如戲裡幾位角色所經歷的,重新找回一點感覺、或者守住某樣自己還相信的東西,並不容易。
但,如果連這些都放棄,那我們跟機器裡的一個掣,又有何分別呢?

注1:「跳掣」原為電線短路之意,在廣東話中則形容一個人突然情緒失控,猶如電掣突然斷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