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9日星期日

童心來復夢中身——《再見UFO》觀後感 馮睎乾十三維度

 



童心來復夢中身——《再見UFO》觀後感
《再見UFO》的故事軸心,是香港一個都市傳說——七八十年代華富邨UFO事件——想不到拍竣八年才能上映,連電影本身也成了「都市傳說」,真可謂造物弄人。日前終於有機會一睹這齣奇片,兩小時全無冷場,許多細節位都有「彩蛋」,值得再三玩味。縱使現實世界已飽歷滄桑,但戲裏的香港,還是我回憶中的風景,不由得感慨萬千。
《再》的背景帶點奇幻色彩,但嚴格來說不算科幻片,而是一齣探索人生意義、回味香港情懷的劇情片,或可視為一封寫給自己童年或香港的情書。故事起點是1985年,香港仔華富邨,陳子健、何家謙和林可兒三個小孩,在天台上看到金光閃閃的巨型UFO低空飛過。那一年,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活成什麼樣的人,更不知道這座城市將變成什麼樣的地方。他們只是仰着頭,驚嘆宇宙無窮,覺得什麼都有可能發生。
電影穿插閃回片段,把三人成長跟香港變遷交織在一起,橫跨八十年代到千禧年前後。他們小時的志願,各有不同:子健有個海員爸爸,渴望像爸爸一樣走遍天下,做探險家;家謙患有血癌,只求開開心心活下去;可兒想滿足父母期望,長大後做「乜師物師」專業人士,徹底活成別人指定的樣子。後來呢,有人背棄理想而一無所有,有人熱血堅持而不被諒解,有人達成所願才後悔莫及⋯⋯但無論如何,那年UFO的驚鴻一瞥,都在他們心中埋下種子,從此改變了各人的生命軌跡。
這也是許多香港人,或世上很多人的縮影,分別只在於:你可曾記得你遇上過的「UFO」?
身為UFO兼神秘學愛好者,我看這齣電影就特別過癮。編劇很有心思,在細節中布置了很多彩蛋密碼,懂的人自然懂。最明顯是貫穿子健人生的數字:1414。這是他華富邨舊居的門牌號碼,是令他輸身家的股票代碼,也是他戶口結餘金額的一串數字。在神秘學者眼中,一個你頻繁注意到的數字就叫「天使數字(angel number)」,那是被認作來自守護天使的訊息。子健的天使數字是1414,隱義包括「天使在你身旁」、「你腦中已閃現靈光,但仍須靠嚴格自律才能把它實現」,彷彿指引他如何重新追尋理想。1414,諧音「實死實死」,也好像是呼應三個小孩放氣球時喊出的緊急求救訊號「Mayday Mayday」。
還有子健借錢炒股的那間財務公司,叫Brazel,明顯取自1947年發現羅茲威爾UFO殘骸的Mac Brazel。至於家謙哥哥的地產鋪,名叫Mantell,則是美國空軍上尉Thomas Mantell的名字:1948年1月7日,Mantell駕駛P-51戰鬥機,追蹤一個他形容為「似是金屬物體」的巨型UFO,結果在肯塔基州富蘭克林田野墜毀。
這些「密碼」當然不是故弄玄虛。我看的時候在想,編導真正想說的是:所謂奇蹟或UFO,根本早就藏在我們的生活日常,你上班時見到它,盯着股票價格時也見到它,在最世俗最瑣碎的東西中,無不閃耀着UFO的世外靈光,只是大家都立定決心視而不見。片中三人小時候抬頭看到的那道光,可能根本不是來自外星人;那道光,是源自潛意識的一種召喚,是靈魂用自己的方式,向你展現宇宙人生的無限可能。可惜人長大了,UFO留下的異彩也漸漸在腦海中褪色了。
顧名思義,這不是史匹堡的「E.T. Go Home」故事,而是一個「再見UFO」的故事——那UFO不在任何地方,只在歲月,而再見它的方式,不妨借龔自珍一句詩來表達:童心來復夢中身。在《再見UFO》裏,觀眾沒看到一個外星人,但也許每個角色都是外星人。每個隨着時光長河漂泊不歸的旅客,都活成自己童年時無法想像的奇形怪狀,而當我們閉上眼睛,回望那個一塵不染的自己時,不就好像見到渾身發光的外星人麼?
《再見UFO》是一齣很有意思的電影,無論是否香港觀眾,相信都能夠從中獲得啟發,幡然醒悟自己也有過「UFO時刻」。電影開頭說:「也許沒有人會相信,自己身處的那個時代已經是最黃金的時代。」電影的結尾,是子健翻開那本從前被自己丟掉、其後又被家謙撿回來的《瀛寰搜奇》,他忍不住在扉頁上留下了一滴淚。所謂「最黃金的時代」,從來不在過去,只在你再次翻開人生的《瀛寰搜奇》,然後心酸眼亮地意識到命運傳奇性的一剎那。

【電笠】Intuition / 再見華富邨,再見 UFO

 

電笠

20260325
【電笠】Intuition / 再見華富邨,再見 UFO
那夜,華富邨的天空裂開了一道口子。
後來許多人都說那是幻覺,是集體的夢囈,是貧民無處安放的想像力,投射在低垂的雲層上。但那幾個孩子記住了 ── 不是記住了飛行物的形狀,而是記住了仰望那一刻,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提了起來。那是一種能力,後來被稱為「理想」的東西,在他們還不懂得為它命名的年紀,就已經像種子一樣落進公屋水泥地的裂縫裡。
華富邨本身也是一個「悖論」。
有說它建在墳場之上。雞籠灣的亂葬崗、日佔時期的無名骸骨、鼠疫與風災的集體死亡,都被壓進地底,然後在上面蓋起一座又一座雙塔式大廈。建築師廖本懷說,他設計華富邨時,沒有剷平山頭,而是像補牙一樣,把建築嵌進地勢裡。所以他從飛機上看見華富邨,會一直凝望到它在視線中消失,甚至會在夢裡回到那裡。他大概知道,自己建造的不只是房屋,而是一座懸浮在歷史之上的小鎮。那些住在裡面的人,腳下踩著的是歷史舊地,頭頂仰望的卻是外星人。
在現實的擠迫之中,仍要為想像留一扇窗。
電影《再見 UFO》裡的三個孩子,就是在這樣的地方長大的。他們在瀑布灣的岩石間追逐,互相捉弄,卻又無比認真地相信天空之外有另一個世界。他們把訊息繫在氣球上,向宇宙發送,像在對一個看不見的耳朵說話。那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香港正要迎來它最金光閃閃的年代,而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被那道光吞沒。
時代是這樣到來的:股市狂潮、全民炒股、一夜暴富的神話在茶餐廳和工廠寫字樓之間流傳。陳子健,三人中最年長的男孩,父親是海員,長期不在家。等他終於回來,是以遺體的形式 ── 而遺體帶來的不是哀悼,而是一個徹底的背叛:父親在外面有另一個家庭,另一個人生。這個男孩從此成為孤兒,在各種零工之間輾轉。他曾經在股票狂潮中衣冠楚楚,有能力向懷有好感的舊人伸出援手;退潮後一貧如洗,什麼也沒留下。
對比子健,何家謙活像另一世界的人。
他從小就罹患血癌,卻總是掛著笑,像什麼事也沒有。爺爺的文具店一直在那裡,時代怎麼變,它都不動。但這個看似最安穩的人,其實是最用力在支撐。他看見電視解剖外星人,會憤怒地打電話去電視台抗議。他上節目說自己見過 UFO,其實是想藉此呼喚失聯的朋友。祖父離世,他在靈堂上問:「仲會唔會繼續錫住我?」那個雨夜,他哭得茫然無措,像一個被遺留在時代路口的人。
林可兒是第三個。她循規蹈矩,讀會計,考證照,交一個把所有事情都規劃好的男友,辦婚禮,發喜帖。她幾乎要成功了,成功地把自己的想像力壓縮到最小,小到只夠裝進一個社會容許的模子裡。直到婚禮那天,她看見「華富一號」的策劃書,像忽然從一場長長的睡眠中醒來。她想起童年那個仰望的瞬間,想起自己曾經相信天空有出口。
她逃婚了。那是她平生第一次為自己作出選擇。
這三個人的故事,被導演用斷裂的方式交錯剪接。記憶本來就不是線性的,它是碎片,是拼貼,某些畫面忽然浮上來、某些畫面沉了下去。電影想讓我們自己拼湊,不是拼湊一個完整的情節,而是拼湊出一個時代的肖像。八十年代的股市狂熱、亞洲金融風暴、SARS 來襲,還有 2003 年 4 月 1 日,哥哥離開了我們。電影以此作為香港某個時代的注腳。
但片名裡的「再見」,既是告別,也是再次相見。
「MAYDAY,MAYDAY,我要離開地球。」
現實中,華富邨終於要重建了。首批居民最快 2026 年遷出,整個重建計劃要到 2041 年才完成。那個曾經被視為不祥之地的墳場上蓋,那個被稱為「平民豪宅」的屋邨,那個 UFO 傳說反複出現的地方,即將變成另一種模樣。建築師廖本懷已經離世,他建造的雙塔式設計、中空的天井、讓鄰居可以互相看見的走廊,都將成為歷史。
但那些曾經在那裡仰望過天空的人,不會忘記。
電影最後,可兒在婚禮上喊出童年那句口號,然後她跑起來,跑向兩個童年好友,跑向那條通往瀑布灣的路。鏡頭跟著她,觀眾也跟著她。那一刻,所有被現實磨損的東西都回來了,像一束穿過雲層的光,短暫地照亮了什麼。
然後我們知道,這就夠了。
能照亮一瞬,就已經夠了。
text:Hana and Alice
電影系畢業生,依然嚮往那抹初纏戀後的二人世界

2026年3月26日星期四

末日聖母號:準備入場感受視聽震撼爽片,竟感動得雙目通紅!有故事的旅人 | 晞。觀影記事

 


末日聖母號:準備入場感受視聽震撼爽片,竟感動得雙目通紅

有故事的旅人 | 晞。觀影記事

20260316

《末日聖母號》改篇自Andy Weir的同名小說,他的前作也曾改篇成被譽為最貼近科學、真有可能發生的《火星任務》,今回沒有《火星任務》的複雜佈局,以較為簡單直線的劇情敘事,一樣觸動人心。請別期望這是緊張刺激的冒險故事,《末日聖母號》前大半段幾乎沒有任何動作場面,全是喋喋不休的對話,可近年轉營走喜劇路線的Ryan Gosling的幽默演出,配以兩位導演曾執導《LEGO英雄傳》《囧探出更》,更令電影充滿出奇不意的笑位,喜見切合劇情所需,絕非一類為搞笑而搞笑的喜劇場面。雖然故事一如《火星任務》般有大量複雜用語——非理科出身還得戲院沒有字幕,前半段追看得超累,惟重心非艱深的物理用語,倒是一段與外星人之間的情誼,反思孤獨與生死,竟感動得全場出現陣陣「紙巾聲」。即使《末日聖母號》非大賣電腦特技的作品,數場重要特技大場面,在芸芸同類電影屢見不鮮下依然奪目迫人,只可惜身處的地方沒有IMAX,這簡直是一部為IMAX而生的作品。

 

教授Grace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身處外太空,執行一場自己極不願意的任務。一項外星神秘物質正吞噬不同星系,將會很快令太陽滅亡,深懂背後因由的Grace就成了唯一希望。即使再不情願,他都得獨力在太空尋找解決之法,在他最絕望孤獨時,竟遇上外太空一位同病相憐的好友,拯救宇宙的關鍵就落在他們身上...

《末日聖母號》非大賣特技的作品,數場奇觀式大場面一樣影像震撼人心

末日聖母號 劇情

《末日聖母號》被譽為2026年首部荷里活大製作,縱一如文初所說,這並非為大賣觀能刺激的爆谷電影,場面一樣絕不欺場。《末日聖母號》於北美甚至轉製成70mm IMAX於戲院上映,觀畢自會明白這是另一部為IMAX而生的電影,外太空鏡頭以至重頭戲的動作特技,場面浩大震撼,在普通戲院觀影已覺嘆為觀止,影像奪目迫人。即使動作場面不多,故事就連文戲的特技場面亦不失禮,壯麗的太空船場景實不比同類太空電影失色。在眾多經典科幻電影下,《末日聖母號》不難看出如《星際啟示錄》、《2001太空漫遊》《太空潛航者》《引力邊緣》等作品影子,仍能拍出全新風格與視野,其表現手法一樣討好,更往往把搞笑感人與緊張位結合,即使這非為一部節奏明快的娛樂爽片,同樣會看得超投入。

 

《末日聖母號》劇情笑料與感動位兼備,結局尤其窩心

末日聖母號 結局

有別於《火星任務》般有大量艱深的科學理論,也不如同類《星際啟示錄》般複雜,《末日聖母號》劇情相對直線簡單,沒想到重點是談一段外星的友誼故事。今時今日,一部電影有個「Side-kick」賣萌角色是計算之內,《末日聖母號》的外星人就連樣子都沒有,可愛的動作與反應一樣廣獲觀眾笑聲;與近年開始走喜劇路線的Ryan Gosling插科打諢、一唱一和更為電影帶來大量笑料。兩位導演本就拍喜劇起家,今回處理一部大型科幻特技電影,一樣把二人的喜劇細胞傾力灌注,讓片中源源不絕的笑料更具神彩。以輕喜劇方式逐步勾劃雙方關係,末段竟一次又一次為觀眾帶來感動位,更沒有煽情催淚,全靠前半段鋪排得來;不難想像最終必有感人位,可沒想到那是足以令全場「紙巾聲」的感動位。

 

《末日聖母號》與《火星任務》都是談個被遺忘在外的太空人生存故事,這沒有如前作般著重邏輯,帶點搞笑的情節,反是對角色的內心戲有更多筆墨。電影在前半段看似是帶點黑色幽默,卻道盡主角內心對孤獨、死亡的矛盾感,而他與外星人之間惺惺相識的關係,從嬉笑怒罵間道出渴望被愛、被理解,竟愈看愈窩心。當世人已把你遺棄、旅途已面對太多死亡,可大義當前應當為一己生存,還是做個英雄?故事對雙方的每個艱難選擇,皆刻劃得立體而感情豐富,入場前真沒有想過會看部又笑又哭的作品,而故事幾乎將「英雄」來個全新定義,主角背後一個悲喜交雜的過去,也算是電影的一個小小的驚人反轉。

 

相對於《火星任務》的超強張力、懸念一個接一個,不斷得解決問題,《末日聖母號》還是略遜一籌。全片在兩個時空中跳脫過多,看似有足夠篇幅卻對地球眾人交代單薄,尤其女主角大可有更深入描述。因著主角背景並非真正一個太空人(有刻想起了《絕世天劫》),他在中段不如《火星任務》般得不斷解決問題,反是描述兩位主角間的交流互動,解決問題的迫切性大減,還是可以略減篇幅。

 

《末日聖母號》絕大部份時間只得Ryan Gosling一人獨腳戲,卻能帶足全場

末日聖母號 評價

男主角Ryan Gosling繼《登月第一人》後再演太空人,今回沒有太大的演技發揮壓力,反走回近年如《Barbie芭比》的一類喜劇演出,絕大部份時間都是獨腳戲,依然發揮耀目、喜劇感十足,總覺得他往往再紅都是在女主角的影子下,這次能否突圍而出?倒是「最佳外語片」/「最佳國際電影」常客(近年已有《特權樂園》《墮下的對證》等等)、德國演員Sandra Hüller初到荷里活演出,發揮不大,如像個花瓶角色,似乎浪費了她的演出。

總括而言,《末日聖母號》或非如想像般的荷里活科幻特技大片,大場面一樣氣勢磅礡,奪目畫面仍不乏創意奇想,動作場面不多,數場任務與求生場面一樣緊張得屏息。笑中有淚的情節、絕境下面對死亡與孤獨的描繪,觸動人心,Ryan Gosling與外星人之間火花十足的互動尤其驚喜。或許,你已經很久沒有在戲院看「大片」,這或是你能回歸戲院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