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4月6日星期一

《我們不是什麼》:這是悲劇,也是共業Alvin's Movie View



 

Alvin's Movie View

20260406
《我們不是什麼》:這是悲劇,也是共業
近年,邱禮濤拍的電影多為比較傳統但誇張的動作片,偶有注入個人元素都因遷就資方而與過往的個人風格相差甚大。直到《我們不是什麼》的出現,電影由邱禮濤自資拍攝,終於再見到邱禮濤善用憤怒、社會狀況和把人物推到臨界點的爆發力,還發揮得淋漓盡致。電影改編自1998年武漢巴士爆炸案,但當場景搬到香港時,把案件原型結合香港的生活百態,那股壓抑和憤怒的情緒是令人不得不產生共鳴。一場災難的爆發並非偶然,而是事前有不同的因素累積而成。是甚麼令人要走上毀滅的道路?兇手自己?身邊的人?整個社會?可能是任何人都或多或少佔了一部分。這部不只是講述憤怒或單純有關同性戀的電影,也是探討冷漠、偏見對人造成打擊的電影。
2025年情人節,一部雙層巴士在鬧市行走時爆炸,造成重大傷亡,警方聘請離職多時的前鑑證專家龍Sir(譚耀文 飾)回歸警隊協助調查。在多具遺體中,暉仔(江爗生 飾)和Ike(陳毅燊 飾)的遺體遲遲未有人認領和發現他們的身份。透過龍Sir的深入調查,漸漸揭開這兩人不為人知但十分悲慘、充滿壓抑和憤怒的過去,而且也令龍Sir回憶起一段往事。
「憤怒」是邱禮濤的標誌性元素,無論是90年代的cult片抑或近年的商業動作片,角色帶有的憤怒總是推動一切爆發的助力。但這股憤怒不是隨意發怒,而是累積到臨界點再炸出火花四濺。龍Sir、暉仔、Ike三人都帶有這股怒氣,他們同是社會上最容易被人誤解和歧視的群體,因為三人都是LGBTQ。電影分為龍Sir調查和暉仔與Ike相戀雙線並行,三人的故事交錯呈現但互相映襯,所以不會造成混亂。隨著調查進展,逐步把三人的共通點發掘出來,但同時把三人在憤怒的臨界點中分出兩種出路。龍Sir是泛性戀者,自從與男妓Andrew(駱振偉 飾)同房歡愉被同袍蔣Sir(朱栢謙 飾)發現後,被迫提早退休和與妻子(彭秀慧 飾)關係一度跌至冰點,曾打算炸毀警署報復,但幸得妻子阻止並挽回感情。相反,暉仔和Ike這對邊緣戀人從一開始已經沒甚麼人接納他們,就算不是與他們的性取向有關,生計、家庭、理想等都找不到包容和舒緩他們憤怒的人,反而是一大群無情的人對他們施以打擊,迫他們向最極端的絕路進發。過往的邱禮濤會把憤怒爆發至最無可挽回的地步,但本片加入了一定的人文關懷,龍Sir的遭遇道出憤怒之徒最需要包容和開明化解怒氣,才可以避免釀成更大的災難。而這個責任不只是個人,而是整個社會。
可惜的是,香港這個表面開明的社會還有不少底子裡充滿偏見和冷漠的人。邱禮濤藉電影回應當下社會狀況,撕破文明社會的理性面具。三位主角都是同性戀人,活在香港這個制度和人心都沒有幾多空間接納同志的社會注定不會有美麗的結局。龍Sir因而失去熱愛的鑑證工作,並怒轟社會表面開明,其實十分虛偽。他怒吼的對象是蔣Sir,對方作為制度的維護者,象徵制度的僵化和所謂形象的維護不過是掩飾保守。Ike因同志身份被家人趕出家門,雖然尚有親姐姐(梁雍婷 飾)包容,但也無可避免被傳統的觀念壓垮。暉仔更在童年時慘遭獸父莊志明(袁富華 飾)性侵犯,造成同志和「正常人」身份混淆的壓抑。暉仔和Ike在行人隧道互摑和以「死基佬」稱呼對方,迫出反抗意志,是他們在低層社會的更低層最卑微的發洩。而他們身邊的人,包括Ike的父母(陳淑儀、寶珮如 飾)、蔣Sir、莊志明等要不裝作開明,要不把歧視和曲解推到極致,他們代表社會經過無數變革後依然守舊迂腐的一群人,文明的崩壞始於人們虛偽。
所以,巴士爆炸案的發生可以視作一個社會的共業。其實,同志元素只是切入點,邱禮濤拍的是整個社會的崩壞。片中的大小配角看似只是星斗市民,但各自無意中成為了推動主角爆發的助燃劑。Ike在碼頭寫生被警察驅趕,還被沒收所有作品,損失的是本身已經狹窄的創作空間。暉仔和地盤工人抗議資方拖欠薪金,罷工行動因被驅散和工友畏縮而不了了之,唯獨他坐到最後並控訴一切。還有他平日任職的茶餐廳充斥毫不體諒的顧客和老闆(盧惠光 飾),以及借他錢不還的強哥,表現了社會角落滿佈待人冷漠、沒同情心和自私的人。暉仔和Ike選擇炸毀巴士與更多人陪葬,與案件原型的目的一樣出於厭世和對社會不公的恨意,而社會上下都是導致恨意滋長的元凶。暉仔臨死前,在房間留下「當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控訴社會上的人對他人的不幸卸責,裝作無辜和事不關己。巴士上的乘客基本上與暉仔、Ike互不相識,但象徵整個社會的縮影。雖然不幸地波及了疼愛弟弟的親姐姐,但邱禮濤藉這個悲劇表達了在不可預知的災難爆發時,沒人可以置身事外。在此,電影不是鼓勵暴力,而是希望人們反思身處社會不應該待人時抱著歧視、偏見、敵意,釋出多一份關懷和善意,嘗試了解、聆聽和幫助,編織而成的保護網已經可以阻止片中的災難發生。
《我們不是什麼》是邱禮濤發揮最奔放的電影,讓憤怒在沉默中醞釀出炸裂的火球,爆炸時爆發出無數卑微之士的苦與怒。「萬般帶不走,唯有業隨身。」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巴士上受害的乘客,但如果不想成為悲劇的一員,生活在這個社會中都有責任勸導他人放下偏見和虛偽。誠實面對社會上存在不公平,多些善待弱勢,憤怒都會隨之減少。

史丹福大學教授談UFO馮睎乾十三維度

 


史丹福大學教授談UFO
今天,很多人深信有「赤馬紅羊」之稱的2026和27年是動盪不安的兩年,兵凶戰禍、政權更替都可能頻繁發生。但百年之後,假如人類依然存在,或許大家早已忘卻現在的戰爭,只會記得這兩年是「揭秘時代(age of disclosure)」的開端。
川普曾揚言解密所有UFO檔案——美國政府最近已註冊「Alien.gov」與「Aliens.gov」兩個網名,看來是認真的——不管最後是否成事,只要你有留意這方面資訊的習慣,不難發現近年諸多關乎UFO的報道,圖文並茂,其實早就坦白得驚人,看着這些新聞,竟有一種童年時通宵達旦讀《瀛寰搜奇》的感覺。
昨天寫華富邨UFO事件,留下一道問題:當年的UFO,被描述得那麼巨型觸目,多年來又再三以泰山壓頂姿態現身,為什麼在一個人煙如此稠密的地區,目擊證人卻少得可憐呢?難道看見UFO跟撞鬼一樣,需要「特殊體質」才見得到?不要笑,實情也許就是這樣。
有留意近年UFO報道的人,相信都聽過諾蘭(Garry Nolan)的大名。諾蘭不是陰謀論者、奇幻暢銷書作家,或玄學KOL,他的本業很得體,履歷非常亮麗,且跟UFO風馬牛不相及——他是史丹福大學病理學教授、知名免疫學家。跟UFO結下不解之緣,是因為他是全球頂尖的血液分析專家,CIA需要他幫忙,為一些近距離見過UFO(或稱UAP)的人做血液測試。
被諾蘭檢驗過的患者,約一百個,幾乎全是國防或政府人員,有些則是航天公司工作人員。諾蘭發現他們碰上UFO後,都有不同程度的腦部創傷,得了所謂「夏灣拿綜合症(Havana syndrome)」,有耳鳴、頭痛、暈眩等問題,病因尚無定論,很可能涉及高能量影響。但最耐人尋味的不是腦創傷,而是很多UFO目擊者的大腦,竟呈現一個罕有的共同特徵。
諾蘭發現多名患者腦部的基底核(basal ganglia)都有異常狀況:尾狀核(caudate)與殼核(putamen)之間出現了超高密度的神經元連接。什麼意思呢?這個腦區被諾蘭形容為「腦中之腦(the brain within the brain)」,除了具備自主運動、記憶、獎勵學習等高級認知功能外,也負責我們平常所謂的「直覺」。
舉例說,有研究人員曾掃描日本職業將棋棋手的腦部活動:這些棋手每天訓練三到四個鐘頭,長達十年,能夠在幾秒內做出「直覺式」決策,判斷任何棋局中哪一步最好。當他們憑直覺下棋時,大腦那尾狀核區就會「亮起來」。這腦區發達的人,百中無一,但諾蘭檢驗的患者當中,這類人居然接踵而至。
具體一點講,人人在這腦區都有某程度的神經元連接,若把普通人的密度基準設定為1,諾蘭研究的大多數人都達到了5至10倍,甚至高達常人15倍的密度,意味着他們有異常的神經功能。更令諾蘭意外的是,他找到其中幾個人多年前的磁力共振掃描,發現他們早在遇上UFO之前,那個腦區已有這樣超高密度的連結了。
諾蘭在《Vice》的訪談中提到這特殊現象,說:「有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這種特徵究竟是接觸了某種不明物體之後才產生,抑或與生俱來呢?(An open question is: did coming in contact with whatever it was cause it or not?)」
假如是與生俱來,是否意味着只有「直覺」較強的人才容易遇上UFO,或看得到它呢?這豈不是另一種「陰陽眼」?諾蘭接觸過很多遇上UFO的人,最喜歡跟人講以下的故事。話說好幾年前某天,在法國的高速公路上,一位母親駕着開篷車,兩個孩子坐在後座。當時是白天,路上車水馬龍,他們抬頭,赫見頭頂上出現一架飛行器(a craft)。
母親環顧四周,發覺別人似乎都沒看見那古怪東西。後座的孩子就用手機拍了照(諾蘭見過那照片)。回家後,他們查看照片,竟找不到什麼飛行器,只有一個微小的星狀物,距離車頂約30至40呎,形狀大小完全不像之前目擊的飛行物體。
諾蘭在2022年某個訪談中講這故事,最後說:「假設那個(小小的星狀物)是物體真身,但它投射出另一影像,他們當時只能看到那影像。所以實際上,那是某物投射出來的3D影像,但只有他們看得到(it was a projected, 3D image of something, but it was only seen by them)。」訪談連結在此:
讓我再強調一次,諾蘭不是一個信口開河的路人甲。他曾獲選為史丹福大學二十五位頂尖發明家之一,發表過三百篇研究論文、持有四十項美國專利,還創辦了八家生物科技公司。他非但毫無必要嘩眾取寵,反而是冒着學術名譽受損的風險,公開談論他對UFO的看法。他一再表示,自己的研究數據是真實的,但承認現今科學無法解釋種種異象。
昨天寫張藝謀看見UFO,他也自言當其時「靈魂出竅」、「進入了思維的盲區」,可見UFO(至少對某些人來說)的確會影響意識,甚至改變記憶。回到華富邨的問題,一艘遮天蔽月的巨型UFO,整個屋邨只有寥寥數人見到,是不是因為這幾個人「直覺」特強,大腦尾狀核區有異常密集的神經元,所以才看得見呢?抑或那UFO本來很小,卻向少數人投射出浮誇的「母艦」影像,讓他們做見證,就像法國公路上那三人的經歷呢?
我沒有答案。但一口咬定UFO是幻覺,或認定那就是外星人的飛行器,很可能都是井蛙之見。這些匪夷所思的飛行物,不一定乘載着千萬光年外的星際訪客,也可能源自一個更高維度的宇宙,在那裏,物理現實可能只是意識的投影,反之亦然。UFO就是廿一世紀「揭秘時代」的摩尼寶珠,隨人見性,會不會顛覆科學我不敢說,但真相一旦曝光,肯定會轟轟烈烈地給世人帶來一場轟轟烈烈的覺醒。

【《春光乍洩》攬炒版】金成



 

金成

20260405
【《春光乍洩》攬炒版】
有時票房還票房,好睇還好睇。我會說今年頭看了兩套真正好看和入心入肺的電影,其一是台灣陳玉勳的《大濛》,其二是邱禮濤的《我們不是什麼》。提起邱禮濤,他近年擅長把香港炸完又炸,夥拍香港頂級影帝們接二連三地既拆彈又掃毒,場面規模大之餘,又在內地票房收得不錯,每次都為老闆賺錢,也賺了有下次的商譽,他可以繼續拍下去,有效率地準時交貨。多年前,他說過自己如果中六合彩,便會自己拍一套港產片,而港產片不容易有單純定義,其中較直接是不能在內地播放,但沒想到《我們不是什麼》題材爆裂程度,連馬來西亞都沒上映。今時今日大老闆都不敢投資拍片,像邱禮濤般夠膽自己攞錢出來,我們絕對要買票支持。
他自資拍片的原因很簡單,就是他不想搵老細笨,要搵笨,就搵自己的笨,邱導的人品可見一斑。邱禮濤近年的電影作品可能太大規模太商業計算太多星味,會佩服65歲邱禮濤的超強執行能力,反而邱禮濤味沒掟企。《我們不是什麼》本來是1998年內地一宗真實汽車爆炸, 邱禮濤把事情放在心裏,因為拍商業片賺夠了錢,就算在沒有中六合彩的情況下也自資拍片,不管他如何謙虛「都係咁拍」也好,有看電影便會分辨出,食神叉燒飯有心炮製會好食好多,《我們不是什麼》真實展示邱導的內心,也重現了邱禮濤90年代的紥實細膩和強勁控訴,對於探討社會低下層辛酸又看到他的憤怒和關懷。訪問中特別提及對案情的重新整理都有很精密的剖析,沒有明確答案卻有濃重的譴責。
演員全部表現出色,自己覺得是譚耀文復出以來最好看的一部。兩位偶像派Anson Kong和Anson Bean飾演同性戀人,相戀相愛以至相害有真摯鋪排,沒想到兩位鋼鐵直男的激情場面十分到位而具說服力,既有被壓迫到走投無路的激烈反噬,也有相互生死相許的義無反顧,是《春光乍洩》的攬炒版。電影沒有多餘情節,那個爆炸現場呈現了邱導特有的血肉橫飛,他解說每具屍體呈現的焦燶度有專家認證。特別一提幾位篇幅不多的女角也搶鏡,先是車婉婉,然後對彭秀慧角色呈現了無限寬懷和包容好生感動,她真正用愛去撲息了一場仇恨惡火;此外李蕙敏出場可能大概只5分鐘,她演出的靡爛入骨堪稱國際級,不得不認為今回邱禮濤現場導戲的肉緊程度,也深深覺得他作品有真正打動人的力量,甚至會說他拍商業大片比較冷酷無情,很有效率,場面很夠爆炸,但欠缺他的靈魂怒火,即是從前大片是用CG去炸,《我們不是什麼》卻是用內心怒火去炸,禮濤的怒火值得被看見!值得一提是有幕專家Dickson罕有激動火爆,本來他有機會同盧惠光隻揪的,如果能實踐就太好!

2026年4月5日星期日

邱禮濤自編自導的《我們不是甚麼》日前上畫 ReNews

 

20260405
邱禮濤自編自導的《我們不是甚麼》日前上畫,這部電影本來排定在去年聖誕節上映,但由於宏福苑大火後的社會氣氛,押後到今年四月。

電影本身參考了1998年武漢巴士大爆炸,一對男同性戀人在巴士引爆炸彈自殺,結果全車陪葬造成十16 人死亡。因應故事本身的框架,邱禮濤安排了大量殘肢、爆血鏡頭,還有男男同性戀親密情節、男妓等等,理所當然是一部三級片,這些亦成為了電影宣傳的賣點。

但若有入場觀賞的觀眾應該知道亦明白,這些都只是幌子,整部戲的核心,是「為甚麼」。

人生令人絕望,但在自尋短見的同時,為甚麼要讓那麼多無辜的人陪葬?講得直白一點,就是早幾年好 hit 那一句-點解要攬炒?

表面理由,是事主的性取向令他們飽受壓迫,但從戲中這些壓迫的呈現往往略顯老土陳腔甚至粗糙的安排,可以理解在敘事上,性取向的不被接納只是表象,或因素之一。

不幸的童年、長輩的剝削、社會的不公、低迷的市道、權力的濫用以以至無情,這些社會各式權力的壓迫加總在一起,才是將人推向極端以至攬炒的原因。

其實電影的名字早就透露了答案。

《我們不是甚麼》,英文《We're Nothing at All》,其實更接近「我們甚麼都不是」-在這個社會裡,我們甚麼都不是,we have no stake in the society,看到這裡,這部電影實際上在表達甚麼,相信不難理解,當然,也不必言明。

當然,這部電影整體水平未算特別好,而且有點「奇怪」-怪在它好的部分和場次非常好,例如袁富華、譚耀文、彭秀慧等發揮精彩,李蕙敏更令人眼前一亮,但差的部分也實在非常差,例如上文所述關於同性戀壓迫的情節、以及兩位年輕主角的演繹,不時都令人感到尷尬。

但相信有入場睇的觀眾都會同意,看這部電影心底會有「嘩~」的感嘆。

感嘆在於,去到 2026 年,竟然還有人夠膽在香港拍一套對整個社會開火、if we burn you burn with us 的電影;感嘆在於,已經 60 多歲的邱禮濤,還會有這種火氣和直白(甚至勇氣),毫不保留地對控訴社會。

過去,邱禮濤以拍戲快狠準見稱,他亦不諱言自己其實是打工,收錢拍戲準時交課水準基本穩定,所以他亦從來不愁無工開,亦正因如此,他近年拍了不少《拆彈專家》《海關戰線》之類的作品。

然而,《我們不是甚麼》,是他40年電影人生涯第一套自資出品的作品,還要是自編自導,說明這是一個他非常想說、也覺得非說不可的故事。然後在這個故事裡,邱禮濤對整個社會大叫了一句:屌你,光是這一點,已經值得更多的關注和掌聲。

《我們不是什麼》是邱禮濤從影四十年來第一次自掏腰包,自資拍電影。藝文青

 








【藝文青Artistic interview】
《我們不是什麼》是邱禮濤從影四十年來第一次自掏腰包,自資拍電影。單是這一點,電影就顯得跟過去幾年票房大收的《拆彈專家》份量不同。曾為行內無數大片商、監製執導的邱禮濤,答得直白:「過去那些大收的片,我絕大部份沒分紅的,我都只是一個打工仔。」
「而所謂自資,就不是一開始是這樣想的。」他坦白解釋:「在很多老闆來說,我是一個有賺錢能力的導演,所以過去幾十年我的慣性都是先找投資方,或者有老闆找我這樣。這部戲的最開始應該是,近年我拍了一堆動作片,到2024年中,突然間心裡就很強烈想拍一部會被人形容為香港電影的香港電影。」
原來在他眼中的香港電影,別人眼中不是。邱禮濤接著說:「你要怎樣well define一部香港電影?有些所謂合拍片,例如你問我《拆彈專家2》,在我來說那是港產片。但因為有倪妮,有內地演員,大家會認為是內地片。」他形容,當時有投資方找自己拍戲,他就表明今次想拍一部香港片:「最初談是OK的,然後到成了形,有了故事大綱,到劇本出來,便開始浮現很多憂慮,第一就是戲的內容,觀眾看不看,電影賣不賣到大陸。」
投資方覺得這筆生意有危險,是有偏鋒,「以我在這行做了幾十年,這些我心裡都很清楚,基本上就算不是零,也是99%賣不到,也上不了大陸的。」邱禮濤答道:「但我後來突然間心想,其實自己都夠錢拍,於是跟老闆說,不如下次有另一個題目,你覺得風險上、興趣上都OK,我再找你。這部我就自己做了。」
「又未去到砸爛豬仔錢罌的。人家可以砸1600萬買架跑車,但那架車不會有什麼回收的,我拍戲是有機會收回。」無懼市道蕭條,邱禮濤說得淡定:「買架跑車幾年就要換嘛,但拍一部電影,電影本身可以留下來,我當然希望這部電影成績好,那我會很開心。但它成績不好,我也不會很開心,也不至於要乞食。」
《我們不是什麼》最早接觸的主演人選是AK(江𤒹生),第二個就是譚耀文。同樣入行四十年,卻是譚耀文第一次做邱禮濤執導作品的主角。邱禮濤憶述,早年在內地拍戲,譚耀文則在隔壁拍戲,兩人一直相逢恨晚,近年又見他突然間主演了幾部作品《拼命三郎》、《今天應該很高興》,「今次都怕他沒有期,幸好最後都湊到時間。」
事實上,兩人早在三十年前合作過,譚耀文回想自己當時剛從歌手、電視台藝員初涉電影圈:「有幸認識Herman(邱禮濤)是《笨小孩》,當時他是主機Camera,我剛剛接觸電影圈,他就已經是一個很厲害的攝影指導。」
「來到今次拍攝,看著他做導演,帶領整個團隊,他在現場不只是一眼關七,是一眼關十四。他很快,你動哪一條毛他都知道,但快得來我覺得是很爽,很準確。」譚耀文自嘲,過去多年一直有看邱禮濤的作品。「看到他不斷有很多變化,其實我很想拍《拆彈專家》呀,之前我都在想,是否我推過他一部電影就沒有機會合作呢?」
「當然不會,你想多了。」邱說。
不過,今次《我們不是什麼》確是有點類似《拆彈專家》的變奏,譚耀文主演的角色亦很特別,不只是一個見盡生死、經驗老到的鑑證專家,角色背後藏著很多年輕往事,有憤怒的一面,亦有懦弱的時候。「其實以前都很想遇到這種角色,但可能在一些導演眼中,自己還未夠成熟,可能carry不到。」譚耀文不無感嘆:「結果這一等,自己都五十多歲了,還是沒有這個機會,自己以為會遇到right timing,一直遇不到。」
「在一個商業社會裡面,電影導演都有他們的計算,普遍會以一種類型或者是功能性去找角色,譬如覺得阿譚演慣《紮職》、《逃獄兄弟》那些很猛的角色,就可能千遍一律一直找他去做。」他特別感謝身邊的邱禮濤,讓他在千遍一律之中,遇到這一個與別不同、層次豐富的角色:「可能他感覺到現在是right timing,知道一個演員去到這個status、這個處境,他需要一個怎樣的角色。」
「給我的感覺是,有點回到陳嘉上當初第一次找我去做㩒釘華(《野獸刑警》)的時候。」譚耀文說。
電影本身取材自多年前內地發生的駭人血案,同樣是一次與別不同的真實改編,從內地背景搬來香港,換了時間、地點,牽扯的社會脈落亦有所轉變。邱禮濤解釋:「最大的轉變,我想是所謂創作上的思路。網絡上能找到關於這宗案件的資料其實不多。事實是怎麼也沒有人知道,但那個框架,那兩個年輕人是怎樣呢?它不是必須要發生在武漢的,它可以在別的地方,在曼谷、在紐約發生也行,到處都可以發生,但發生在別的地方,它就會有別的樣子。」
「當我們用兩句話去講這個故事,背後原因可能差不多,但當你講二十句說話,或者二百句說話,你就會發現到關於那個地方的東西。」他說。

比起近年邱禮濤執導的商業類型片,《我們不是什麼》似乎沒那麼直接,不止於三言兩句,將角色與情節之間的皺摺逐層攤開,在動作片、鑑證求真的基本元素以外,隱晦地藏著二百句話要說。
「但我以為這部戲要說的東西都很淺白,哈哈。」邱禮濤笑說,「尤其是我這樣的年紀,如果是讀完書二十多歲時,我當然想拍《黃土地》,想做寺山修司啦,但到了今天對世界的認知都不同了。我是想淺白的,當然能夠雅俗共賞最好,我喜歡看賈璋柯,很喜歡看王家衛,我也喜歡看Christopher Nolan,我也很希望世界上繼續有一班這樣的導演,但有時不用大家都成為同一個樣,所以我就做一個沒有協商的同謀,大家分工吧,我就是拍一些淺白的。」
「我不介意別人說我低手,總之我不要悶到你。有些東西不合你看,你不喜歡不要緊,淺白是我現在、或者我過去十年所追求的東西,我是要老百姓,我不是要那班高端觀眾、高級知識分子,如果他們喜歡,我當然開心,但他們不是我最主要的,你可以覺得我好功利,我不是為票房,我講人數,我是要觀眾明白,起碼對我來說,這件事是很重要的。」
「有人說現在電影觀眾一年只看一部戲,還要只是看賀歲片。那如果剛好他盲舂舂是進來看到這一部《我們不是什麼》,我希望他明白。」
故事裡,說是門後藏詩,其實是開門見詩,而且是波蘭詩人Stanisław的名句。邱形容,在寫劇本的時候,就覺得這句話很能歸納主人公的心境。「它原句翻譯過來,應該是『當雪崩的時候,沒有一片雪花覺得自己有責任』。電影用的版本寫作『沒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其實來自2016年的《人民日報》。」他認為兩者有微妙的差異,「因為你說不負責任,你可能是沒有掉下來的那片雪花。但所謂無辜,就代表你在雪崩中,你是受災者,你都是掉下來的其中一片雪花,但作為victim就可以play down一點責任。」
說罷,他忽然反問:「電影中沒說得很明白。但你覺得門後面這兩句是誰寫的?」
除了Stanisław的詩,還借用了盧巧音二十年前的一首〈天佑我們〉,林夕填的詞:命運太爛,什麼亦不太順眼,隨他們如何害我,陪著你命便夠硬。
沉默之中,故事滲透著浪漫的暴烈。贏了氣勢,又怕輸去什麼東西?在雪崩的日子裡,有一個很well define的香港故事仍然熾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