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0日星期六

誰把他寫壞了

 


1683年9月,鹿耳門。62歲的施琅站在船頭,看著這座他即將踏上的島嶼。
他曾是鄭成功的部將,卻因一場軍中糾紛,被鄭成功下令逮捕。
他驚險逃脫,但獄中的父親和弟弟沒那麼幸運——人頭落地。從此,施琅與鄭氏結下血海深仇,轉身投靠清朝。
二十年後,他帶著清朝水師打回來了。澎湖海戰,他親冒矢石,右眼被火銃射傷,幾乎失明。但風向突轉,從對鄭軍有利的西北風,突然變成對清軍有利的南風。鄭軍潰散,主將劉國軒逃回台灣。
這一戰,決定了台灣的命運。但施琅進入台灣後,沒有血腥報復。他反而跑到延平郡王祠——鄭成功的廟前——放聲大哭,說:「琅賴天子之靈,將帥之方,克有茲土。不辭滅國之罪,所以忠朝廷而報父兄之職分也。」
這段話翻譯成白話就是:我滅了鄭氏,不是為私仇,是為了忠於朝廷、盡人子的本分。
多漂亮的公關稿。殺父之仇,被包裝成「忠孝兩全」;滅國之恨,被稀釋成「職分所在」。康熙看了這份奏疏,大概會龍顏大悅——這個降將,不僅會打仗,還會寫文案。
但施琅來台灣,真的只是為了「忠孝」嗎?
別忘了,他是一個在明鄭和清朝之間「反覆橫跳」過的人。先隨鄭芝龍降清,再投鄭成功,再降清。這種人,對朝廷的忠誠度一向被質疑。康熙起初根本不信他,李光地推薦施琅當水師提督時,康熙直接問:「汝能保其無他乎?」你能保證他不會再叛變嗎?
施琅必須用一場完美的政治表演,來買下自己的安全。鄭成功廟前那一哭,既是哭給康熙看的,也是哭給天下人看的——我連殺父仇人的後代都能寬恕,我還有什麼理由再叛?
但他對鄭氏寬恕,對台灣土地可沒那麼客氣。
攻臺之後,清廷內部爆發了一場「棄臺」與「留臺」的大爭論。很多大臣認為台灣是「彈丸之地」,駐兵設官是財政負擔,不如「遷其人,棄其地」,把漢人遷回內地,台灣丟給原住民和荷蘭人。
施琅力排眾議,上《恭陳臺灣棄留疏》,主張台灣必須納入版圖。他的理由是:台灣是海防門戶,若放棄,必成海盜巢穴,或被外國人奪走。康熙最終採納了他的意見。
從這個角度看,施琅確實是「保住台灣」的關鍵人物。如果當時清廷真的棄臺,台灣的歷史會完全改寫。
但問題來了:施琅主張留臺,不是因為他愛這塊土地,而是因為這塊土地能養活他和他的子孫。
清廷封他「靖海侯」,世襲罔替。他趁著戰後土地「無主」的混亂期,在台灣大規模圈佔土地,成為南臺灣最大的軍功地主。他的「施侯租館」遍佈嘉義、鹽水港、鳳山等地,佔地近三千甲。從此,台灣農民每年種的稻子,有一部分要送進施家的倉庫。
這套「施侯大租」運作了整整212年。施琅死後,子孫繼承爵位,人卻根本不在台灣,而是住在北京的靖海侯府裡,等著台灣的租子年年送到。直到1895年臺灣割讓給日本,日本總督府把「施侯租田園」收歸國有,這套「躺平收租」模式才宣告終結。
一個為報父仇而戰的將軍,最後變成了台灣最大的包租公。這個反轉,比任何八點檔都更離譜。
更諷刺的是他的「治臺政策」。
他力主保留台灣,但上臺後第一件事就是「防颱」。他實施嚴格的海禁,限制漢人偷渡來臺;又實施山禁,禁止漢人進入山區接觸原住民。他甚至嚴禁廣東惠、潮之民渡臺,理由是他們「素為海盜淵藪」。
換句話說,他怕台灣再變成第二個鄭氏根據地,所以用盡一切手段把台灣變成一座封閉的孤島。他對台灣的態度,與其說是「治理」,不如說是「圈養」——把土地圈起來收租,把人關起來防亂。
這就是施琅的邏輯:台灣可以留,但台灣人不能亂動;土地可以種,但收成必須歸我。
施琅這個人,還有一個極具反差的細節:他的次子施世綸,是清朝出了名的清官。
施琅在台灣瘋狂圈地、斂財、搞壟斷,施世綸卻在官場上以清廉著稱,被康熙稱為「江南第一清官」,後來還成了民間小說《施公案》的主角。父子倆一個貪、一個清,簡直像是基因突變。
但仔細想想,這其實不矛盾。施琅用一輩子打仗和掠奪,為家族累積了足夠的資本;施世綸不需要再貪,因為他爹已經把幾輩子的錢都賺完了。清官的背後,往往站著一個已經賺夠了的父親。
1696年,76歲的施琅病逝於任上。康熙給他諡號「襄壯」,贈太子少傅。他的爵位傳了十三代,從1696年一直傳到1906年,整整兩百一十年。
他的一生,充滿了歷史最迷人的矛盾。
他是叛徒,也是功臣;是復仇者,也是包租公;是力主留臺的「遠見者」,也是封鎖台灣的「獨裁者」。他對鄭成功哭祭,卻對台灣農民收租;他對康熙表忠,卻把台灣當成私人提款機。
歷史從不會給人非黑即白的答案。施琅不是英雄,也不是惡棍。他是一個在亂世中精準計算每一步的倖存者——用父兄的鮮血換來清朝的信任,用台灣的土地換來家族的兩百年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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