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18日星期四

戲裡人 | 專訪《一個部門的誕生》麥天樞X麥沛東:跳掣前的那一秒

 


戲裡人 | 專訪《一個部門的誕生》麥天樞X麥沛東:跳掣前的那一秒

編輯:羅茜,謝不尤 責編:羅茜

【橙訊】一個男人氣勢洶洶走進電視台,挾持人質,要求「cut台」。在充滿歡樂氣氛的電視台紅黃背景中,他的所作所為像是嚴肅行為,又像是在開玩笑。《一個部門的誕生》預告片早前出現在影院時,因為和一般電影的畫風差之甚遠,人物互動又似乎喜感十足,筆者一度以為是影院禮儀廣告,直至發現參演人士陣容夢幻、又出現大大的導演名「麥天樞」,才發現是一部即將上映、從預告片就能看出「大爆」潛質的電影——畢竟「Cut台」和打無限循環電話的經歷,每個人應該都有過,這種共鳴感,就足以讓很多平日不常涉足影院的觀眾入場。

《一個部門的誕生》電影靈感源自2014年轟動全港的「Cut台斬人案」:一名19歲大專生疑因其母親與有線寬頻的合約終止後仍被追討600餘元欠款,遂身懷開山刀、蝴蝶刀等武器闖入荃灣有線電視大樓,要求會晤時任主席,其間斬傷一名保安員及兩名職員,與警方對峙近一小時後棄械投降。作為彼時城中熱話,導演麥天樞看到新聞頗有感慨,也和身邊人討論過,但並沒有打算把它當成創作素材。直到2020年,政府電影發展基金推出劇本孵化計劃,他才從記憶裡翻出這則新聞,決定把它寫成故事。

「我會覺得,在香港也好,其他大都市也好,其實不少人會面對很多壓力。這些壓力積攢下來,不會一下子就爆,但去到某一個位置,當最後一根稻草壓下來,就會爆。」

麥天樞導演口中的「爆」,就是他戲裡戲外都在討論的「跳掣」。在跳掣前的那一秒,要如何自處?大家能不能給予身邊的人一些關愛,在他「跳掣」前拉住他?

戲裡人---專訪-一個部門的誕生-麥天樞X麥沛東-跳掣前的那一秒

麥沛東(左)、麥天樞

人人都有「跳掣時刻」

訪問當日,麥天樞和主演麥沛東首先開啟了屬於二人的「跳掣分享大會」:

麥沛東最近一次「跳掣」,是訪問前兩星期的事。他從日本福岡回來,買了明太子,想煮一碟像當地吃過的明太子烏冬給太太吃。煮好上碟,放上一顆昂貴的日本蛋黃,整碟原本漂漂亮亮。但蛋黃很快沿著碟邊滑到桌面,散落破碎。

「我立刻爆炸。我當場拍著頭,說:『我為什麼這麼不小心?』」他回憶,太太在旁邊嚇到,一直安慰他,說了半小時他才慢慢平復。「事後想起來,其實這是一件很小的事。但我不知道為什麼當下會有那麼大的反應,甚至覺得自己是不是有病」,他笑。

麥天樞也分享了他極其少見的跳掣經歷:疫情期間家裡換車,Sales聽到甚麼預先的提醒都說可以,結果約好父親從內地回來簽文件,辦妥後父親上車回內地後才過一小時,職員就打電話來說地址有問題,要補簽名,而這明明是他們一早反復說明的內容。

「我那一刻實在太生氣——我提醒了那麼多次,約好了我爸爸,辦好文件,他已經上車了。你早兩個小時告訴我,他還沒上車。為什麼要這樣玩我(笑)。」他回憶自己當時在巴士上情緒失控,全車都知道他在罵人。

「跳掣」的觸發點可能是旁人眼裡一件極小的事,但當事人在「跳掣」前,很多時候已經積攢了過多的期待、經過大量的解釋,讓這件小事,成為一種類似做不成就會崩潰的「執念」,當涉及對他人的影響時,這種「跳掣」往往會來得更猛烈。

《一個部門的誕生》中為「cut台」氣沖沖闖入電視台,又因為多重因素疊加走上挾持人質這條路的主人公德仔,就是為了「自我證明」,而在長久的壓力下「跳掣」,並一步步眼見事態失控。

戲裡人---專訪-一個部門的誕生-麥天樞X麥沛東-跳掣前的那一秒

小人物群像:「德仔」不是一個人

塑造好「德仔」這樣一個,雖然具有大眾能理解的動機,但又有病態偏執的人物,對麥天樞來說絕非易事:「這是一個比較『偏鋒』的人,一個會跳掣跳成那樣的人,如何呈現特質而不是肯定他的行為,這種擔憂一定有,所以創作過程其實都是摸著石頭過河。」

最終他的方法是「找參考」:麥天樞在訪問中多次提及經典電影《黃金萬兩》(Dog Day Afternoon),本片同樣改編自真實發生的搶劫案,片中銀行劫匪和圍觀群眾之間,逐漸產生一種奇怪的連結。大家雖並不認同主人公的犯罪,但能理解他的絕望。麥天樞建議,大家可以把《一個部門的誕生》和《黃金萬兩》對照觀賞。

麥沛東飾演的警察,在《一個部門的誕生》中,可以被視作這種連結的載體。他主動為角色加上「煙屎牙」的細節,讓這個看似能帶領大家突出重圍的人,從頭到尾都帶著點狼狽。「他一開頭貌似是一個有權力的人,想要操控一些東西,但其實最後最落魄的那個是他(此處不多劇透,留待大家入場觀賞)」,麥沛東說。他演的警察不是什麼大英雄,更像是一個同樣會犯錯、會慌張、會不知所措、為自己的處境所困的普通人。被角色吸引,麥沛東受到邀約便一口應允,甚至為了本片拍攝,推遲了自己的蜜月旅行。

同理是梁雍婷飾演的另一位「充大頭」警察:她會憑自以為是的經驗做出一些令手下難以理解、令觀眾爆笑連連的決策,而每一個人物自帶的真實魅力,都來自麥天樞的細緻準備:

「客服層面我問過做這一行的朋友,有些對白細節就來自於他們真實說過的話;Rachel(梁雍婷)演的警察那種充大頭的行為,在每個行業中都見過;苦主就更不用說了,我有個編劇前輩,知道我拍這套戲後,說自己也是苦主,當年直到那間收費電視台結業,他都沒能『Cut到台』」,他笑。

戲裡人---專訪-一個部門的誕生-麥天樞X麥沛東-跳掣前的那一秒

和麥沛東飾演的警察一樣,和「德仔」一起置身同一個空間的,都是一些大家日常中隨處可見、各有煩惱的普通人:做客服工作、面對刁難忍氣吞聲的打工仔,去趟樂園吃頓大餐就是大事的基層家庭母親和孩子、回到家面對四面墻的獨居老人、希望獲得肯定出條大新聞的記者……有血有肉的小人物群像在此匯聚,從互不相關到逐漸理解再到守望相助,也展現出一種溫暖的人性善意。當電視台外聚集的苦主隔空支持,似曾相識、令人淚目的場景,想必也能喚醒觀眾對過往真實事件的回憶。

至於德仔的結局,麥天樞坦言,直至拍攝過程中,他還一直在猶豫。「甚至想過空間大爆炸,全部人死掉,這種很荒謬的方法(笑)。」最終的結局,他形容是「平衡過各種想法之後,覺得是一個有味道的結尾」,希望能帶點唏噓,也能啟發思考。

從編劇到導演:崗位轉換的實踐

談到電影的視覺呈現,筆者對德仔身後的紅藍警燈效果印象深刻。警燈閃爍,與他內心的掙扎互相呼應,但麥天樞透露,這個鏡頭原本不在計劃之內,是攝影師司徒一雷在拍攝當天臨場決定的。

「很多鏡頭我都是交給司徒處理,如果沒有他,那個我喜歡的畫面不會存在。」麥天樞強調,電影語言、畫面感,很多靠美術和攝影團隊的功勞,自己作為編劇出身,這個過程是最陌生的,也是最需要學習的。

這種態度也延續到他對導演角色的理解。麥天樞雖然是首次擔起導筒,但過往因為《樹大招風》、《神探大戰》獲香港電影金像獎最佳編劇,他在業內已經打拼多年,也是編劇界響噹噹的人物。「很多人覺得做導演是最後一步,導演是最高創作目標。這種想法從法國新浪潮開始,慢慢變成一種觀念。但我覺得不完全應該這樣,甚至對行業來說並不健康。」麥天樞認為,導演只是崗位轉換,像保險經紀轉基金經紀,同樣是經紀,但服務不同客戶,需要不同技巧。

「如果所有人做完導演不回頭,其他崗位會缺人。如果我不再做編劇,就少一個編劇。每個崗位都重要,所以『自立門戶』這說法對我來說不成立。做導演不是終點,只是嘗試另一個崗位。」

他笑言,這次轉換讓他視野更闊,學到很多,但他仍然很喜歡文字創作,現在也幫韋家輝、劉浩良等其他導演寫劇本,日常更是保留著自己「原始人」的習慣,極少用社交平台、不太看短視頻,住在信號不好的山上,醉心於讀書和寫作。

戲裡人---專訪-一個部門的誕生-麥天樞X麥沛東-跳掣前的那一秒

不跳掣的前提,是不要做一個掣

訪問尾聲,話題回到了電影的出發點。

麥天樞坦言,本片靈感雖然來自香港的一件真事,根源是香港,但他不希望作品只停留在本地。「作為創作人,當然不只是想香港共鳴,一定希望接觸最多觀眾,甚至不只是華語地區。當然我也知道有困難——這部片中的口語對白很多,換成其他語言未必容易理解,但我希望找一些共通情緒。」

他說的共通情緒,就是「跳掣」帶來的失控。

「透過這部戲,我其實很想寫小人物。雖然德仔挾持人質是錯,但他的失控可以理解,而大家都會有失控時刻,都會做錯事,但可能也有值得同情的一面。你可能也曾經歷失控,或者有不愉快的經歷,所以能夠和他產生共鳴。」

戲裡人---專訪-一個部門的誕生-麥天樞X麥沛東-跳掣前的那一秒

他甚至把視野拉到更遠:「跳掣不是香港獨有的。講大一點,有些國際衝突,也是某種失控。例如以巴衝突,如果放在歷史框架裡看,都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如果只看單一事件,當然覺得衝進去的人全錯;但放在歷史角度,某程度也是另一種失控——當最後一根稻草壓下,大家選擇用極端方法處理情緒。如果這種情緒可以讓世界共鳴,那是創作者最希望達到的。」

麥沛東則從個人經驗出發,補充道:「孤獨很多時候是自己想出來的。身邊其實有朋友,有愛你的人,只是你不說,不求助,別人未必知道。打個電話,發個訊息,可能他就會出來,就會幫助你。」

導演認為,除了凸顯小人物的人性之光,影片最核心的提問其實是:「是否一定要關掉那個掣?是否可以做一個有感覺、有血有肉的人?關掣是最容易的方法,但會不會有另一種可能?」保持強烈的感知力或許會帶來失控,但人也是因此才會產生連結、會求助、會被接住。

《一個部門的誕生》6月18日正式在港上映,別錯過在大熒幕觀賞這部令人有笑有淚、貼地又貼心的作品的機會。

圖:橙新聞、寰宇影片

沒有留言: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