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29日星期日

【電笠】Intuition / 再見華富邨,再見 UFO

 

電笠

20260325
【電笠】Intuition / 再見華富邨,再見 UFO
那夜,華富邨的天空裂開了一道口子。
後來許多人都說那是幻覺,是集體的夢囈,是貧民無處安放的想像力,投射在低垂的雲層上。但那幾個孩子記住了 ── 不是記住了飛行物的形狀,而是記住了仰望那一刻,胸口有什麼東西被輕輕提了起來。那是一種能力,後來被稱為「理想」的東西,在他們還不懂得為它命名的年紀,就已經像種子一樣落進公屋水泥地的裂縫裡。
華富邨本身也是一個「悖論」。
有說它建在墳場之上。雞籠灣的亂葬崗、日佔時期的無名骸骨、鼠疫與風災的集體死亡,都被壓進地底,然後在上面蓋起一座又一座雙塔式大廈。建築師廖本懷說,他設計華富邨時,沒有剷平山頭,而是像補牙一樣,把建築嵌進地勢裡。所以他從飛機上看見華富邨,會一直凝望到它在視線中消失,甚至會在夢裡回到那裡。他大概知道,自己建造的不只是房屋,而是一座懸浮在歷史之上的小鎮。那些住在裡面的人,腳下踩著的是歷史舊地,頭頂仰望的卻是外星人。
在現實的擠迫之中,仍要為想像留一扇窗。
電影《再見 UFO》裡的三個孩子,就是在這樣的地方長大的。他們在瀑布灣的岩石間追逐,互相捉弄,卻又無比認真地相信天空之外有另一個世界。他們把訊息繫在氣球上,向宇宙發送,像在對一個看不見的耳朵說話。那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香港正要迎來它最金光閃閃的年代,而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即將被那道光吞沒。
時代是這樣到來的:股市狂潮、全民炒股、一夜暴富的神話在茶餐廳和工廠寫字樓之間流傳。陳子健,三人中最年長的男孩,父親是海員,長期不在家。等他終於回來,是以遺體的形式 ── 而遺體帶來的不是哀悼,而是一個徹底的背叛:父親在外面有另一個家庭,另一個人生。這個男孩從此成為孤兒,在各種零工之間輾轉。他曾經在股票狂潮中衣冠楚楚,有能力向懷有好感的舊人伸出援手;退潮後一貧如洗,什麼也沒留下。
對比子健,何家謙活像另一世界的人。
他從小就罹患血癌,卻總是掛著笑,像什麼事也沒有。爺爺的文具店一直在那裡,時代怎麼變,它都不動。但這個看似最安穩的人,其實是最用力在支撐。他看見電視解剖外星人,會憤怒地打電話去電視台抗議。他上節目說自己見過 UFO,其實是想藉此呼喚失聯的朋友。祖父離世,他在靈堂上問:「仲會唔會繼續錫住我?」那個雨夜,他哭得茫然無措,像一個被遺留在時代路口的人。
林可兒是第三個。她循規蹈矩,讀會計,考證照,交一個把所有事情都規劃好的男友,辦婚禮,發喜帖。她幾乎要成功了,成功地把自己的想像力壓縮到最小,小到只夠裝進一個社會容許的模子裡。直到婚禮那天,她看見「華富一號」的策劃書,像忽然從一場長長的睡眠中醒來。她想起童年那個仰望的瞬間,想起自己曾經相信天空有出口。
她逃婚了。那是她平生第一次為自己作出選擇。
這三個人的故事,被導演用斷裂的方式交錯剪接。記憶本來就不是線性的,它是碎片,是拼貼,某些畫面忽然浮上來、某些畫面沉了下去。電影想讓我們自己拼湊,不是拼湊一個完整的情節,而是拼湊出一個時代的肖像。八十年代的股市狂熱、亞洲金融風暴、SARS 來襲,還有 2003 年 4 月 1 日,哥哥離開了我們。電影以此作為香港某個時代的注腳。
但片名裡的「再見」,既是告別,也是再次相見。
「MAYDAY,MAYDAY,我要離開地球。」
現實中,華富邨終於要重建了。首批居民最快 2026 年遷出,整個重建計劃要到 2041 年才完成。那個曾經被視為不祥之地的墳場上蓋,那個被稱為「平民豪宅」的屋邨,那個 UFO 傳說反複出現的地方,即將變成另一種模樣。建築師廖本懷已經離世,他建造的雙塔式設計、中空的天井、讓鄰居可以互相看見的走廊,都將成為歷史。
但那些曾經在那裡仰望過天空的人,不會忘記。
電影最後,可兒在婚禮上喊出童年那句口號,然後她跑起來,跑向兩個童年好友,跑向那條通往瀑布灣的路。鏡頭跟著她,觀眾也跟著她。那一刻,所有被現實磨損的東西都回來了,像一束穿過雲層的光,短暫地照亮了什麼。
然後我們知道,這就夠了。
能照亮一瞬,就已經夠了。
text:Hana and Alice
電影系畢業生,依然嚮往那抹初纏戀後的二人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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