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30日星期四

舊粵語,你認識多少?馮睎乾十三維度

 

馮睎乾十三維度

20260730
舊粵語,你認識多少?
昨天寫「支語」之辯時,想起一句舊粵語格言,叫「笑各縣聲音並呆」,字面義是:大家都嘲笑別縣口音怪腔怪調、呆笨可笑。這句話有意思的地方不在嘲笑,而在於它告訴我們:從前受過教育的廣東人都知道,相隔一條河、一座山,已足以令口音和用詞變樣,由是引發諸多偏見。
我怎知道這句老話呢?是多年前在英國傳教士史蒂文斯(Rev. H. J. Stevens)的《粵語格言(Cantonese Apothegms)》(1902年廣州出版)看到的。搜Google、問AI,本以為它們「無所不知」,結果都查不出「笑各縣聲音並呆」的來歷,令我詫異之餘,亦不禁慨嘆:在什麼知識都似乎唾手可得的時代,原來許多有意思的舊粵語,根本沒留下任何數碼痕跡。
作者在前言說,書中多數材料由廣州的「Li Tat Shuk」和佛山的「Mr Chan」提供,既然有廣東人協助編撰,我覺得內容應該是可靠的。現在翻開這本百多年前的舊書,你會看到許多俗語仍然通行,如「開卷有益」、「做到老,學到老」、「識時務者為俊傑」、「豬朋狗友」、「整定」等,完全沒有時代隔膜。
但更有趣的,自然是那些被遺忘了,或意義已經大變的用語。例如書中有一則「手瓜起展(即𦟌)」,你猜到是什麼意思嗎?我原以為是歇後語——下句是「食嘢唔使畀錢」——或僅表示手臂粗壯、孔武有力,誰知道史蒂文斯給的解釋竟是「extremely clever」,即「非常聰明」。這是整部書中我比較懷疑的一處,不肯定是作者搞錯,抑或百年前真的這樣解。
還有「減贈幾天」,乍看一頭霧水,看到作者解釋為「Great reductions for a few days only」,才明白即是今天的「大減價」、「大特賣」的意思。至於令人想入非非的「女人狗肉」,並非現在所謂的「小鮮肉」,而是指番石榴(台灣人叫「芭樂」)。原來當時民間認為女子愛吃番石榴,就像男子嗜吃狗肉一樣,因此有這種生動的比喻。
有些俗語更反映了當時的社會風貌和民間傳說。例如「貢院自打死」,字面是「Suicide in the examination building(在考場裏自殺)」,五個字已藏着一個聊齋故事。清代科舉時代,考生要單獨在一個叫「號舍」的小房間內住上數天,在裏頭考試、食飯和睡覺。據史蒂文斯記載,每次考試都幾乎有人在號舍自盡。民間相信,這些人都曾經牽涉謀殺案,死者鬼魂趁他們獨處時前來索命。
另一句「一世做官,三世做乞兒」更值得咀嚼。它的意思並非做官薪水太低,導致子孫乞食,而是諷刺官員因貪贓枉法、殘暴不仁而積孽太深,惡報終究會落到子孫身上,令他們淪為乞兒。短短九字,已把民間對官場腐敗的厭惡表露無遺。不過你要當心,這句話萬勿在今日香港隨便講,否則就很容易被「国进安」盯上了。
至於我自己覺得最有趣的一句,是「大肚男」——我懷疑是「大肚腩」之誤——這不是用來形容胖子,更不是說男人懷孕,而是稱呼飽學之士(learned men)。為什麼有這種奇怪的說法?看看書中「大肚男」前一則「書在肚」,類似今天仍在說的「腹有詩書」、「滿肚墨水」,你已思過半矣。但洋人編者以為中國人相信肚子是知識所在(seat of learning),有別於西方人認知事物的角度,就未免捉錯用神了。
「大肚男(腩)」代表博學,跟中國人對人體生理的認知無關,純粹源於一個出自《後漢書》的典故(史蒂文斯顯然沒有這方面的知識)。話說東漢學者邊韶(字孝先)白天打瞌睡,學生就取笑他:「邊孝先,腹便便。懶讀書,但欲眠。」反應敏捷的邊韶立即回答:「邊為姓,孝為字。腹便便,五經笥。但欲眠,思經事。寐與周公通夢,靜與孔子同意。師而可嘲,出何典記?」令學生啞口無言。
所謂「腹便便,五經笥」(笥,粵音唸「字」),意思是我肚子裝的不是肥肉,而是滿滿的五經,如同書箱。只因邊韶這句戲言,後來「腹笥」才成為「博學」的典故,繼而衍生出「大肚男(腩)」這句廣東俗語,與中國人是否相信肚子為「seat of learning」無關,正如莎士比亞在《愛的徒勞》說「Fat paunches have lean pates, and dainty bits/ Make rich the ribs, but bankrupt quite the wits(腸肥則腦瘠,珍饈益肉體而損心智)」,大家也不要拿莎士比亞太認真,因為他筆下那位聰明絕頂的胖子Falstaff已是反例。
「大肚男(腩)」這句耐人尋味的廣東話,展示出舊粵語甚至是傳統中文最迷人的地方。中文有種奇異特質,在別的語言很少見,那就是極度放恣的互文指涉,語言作為主體的逍遙遊,簡直是一去不返的奧德修斯。在中文世界,文本和現實從不是涇渭分明,千年前古人衝口而出的一句閒話,往往凝固為經典,然後悄悄流入我們的下意識,日用不覺,古今物我就這樣相忘於江湖。
上世紀一句其貌不揚的粵語格言,往往藏着一則古代人物的軼事、一個當代民間風俗,或一段被史家忘掉的傳說,非常值得我們探尋玩味。粵語如是,其他像閩語、吳語等方言又何嘗不然?或許,今天真正消失的並不是區區幾個字、幾句話,而是一整個充滿趣味的語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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